停尸房出了这么大的动静,陆沉渊最后当然没能去成医房。
至少没立刻去。
半刻钟后,他坐在镇夜司后院一间偏房里,胸口简单缠了两圈白布,面前摆着一张桌子。
桌后坐着张峰,旁边还有两名负责记录的夜卒。
气氛颇为严肃。
如果忽略张峰手里那半包陈九掉在地上的花生,大概还能更严肃一些。
张峰剥开一粒花生。
“再说一遍,尸体怎么起来的?”
“它自己起来的。”
张峰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我是问经过。”
陆沉渊想了想。
“它先说了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终于找到你了。”
桌边两名夜卒同时抬起头。
张峰手里的花生也停了。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它扑我。我发现它大概有淬身三重,就拿血把它引到铁网下面,放网,泼尸油,点火,最后用铁钩捅死。”
陆沉渊说完,看着张峰。
“没了。”
张峰沉默片刻。
“你说得倒挺轻松。”
“不然呢?”
“那是淬身三重的尸祟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昨天还是淬身二重。”
陆沉渊纠正道:
“刚才也是。”
张峰脸皮抽了一下。
“所以你杀了它,然后莫名其妙升到了三重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怎么升的?”
陆沉渊认真想了想。
“可能它死得比较补。”
左边的年轻夜卒差点笑出声,赶紧低头继续写。
张峰揉了揉眉心。
“说正经的。”
陆沉渊也收起笑意。
“我确实不知道。”
这句是真的。
那道黑纹为什么进入身体,为什么让他突破,还有后来出现的影子,他一个都解释不了。
至于尸力——
陆沉渊没准备现在说。
连他自己都没弄明白的东西,没必要先把底牌摊在桌上。
张峰盯了他片刻,没有继续逼问。
“尸体已经送去重新查验,唐校尉亲自看的。”
陆沉渊抬了下眼。
“这么严重?”
“死了七天的尸祟突然爬起来,还认识你。”张峰冷笑,“你觉得呢?”
陆沉渊点点头。
“听起来确实挺有面子。”
“……”
张峰刚想开口,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下一刻,房门被推开。
先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,身材不高,肩膀却很宽,一身镇夜司校尉黑服。
临川县镇夜司校尉——
唐镇岳。
也是唐青萝的父亲。
整个临川镇夜司,除了百户,就数他说话最有分量。
唐镇岳进门后先看了陆沉渊胸口一眼。
“死不了?”
陆沉渊站起来。
“大概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唐镇岳往旁边让了一步。
跟在后面的女子走了进来。
约莫二十岁,一身利落黑衣,长发高高束起,背后负着一杆暗红长枪。
唐青萝。
她先看了一眼陆沉渊,又看了看他胸前缠得不怎么整齐的白布。
“听说你差点被尸体吃了?”
“消息传得这么快?”
“现在外面已经有人说,你在停尸房大战尸王三百回合,最后一拳把它脑袋打碎了。”
陆沉渊愣了愣。
“谁说的?”
“前院那几个新来的。”
“我用的是铁钩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没三百回合。”
唐青萝看着他。
“这个更不用你说。”
陆沉渊沉默片刻。
“那他们编得不太严谨。”
唐青萝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
唐镇岳已经坐到桌边。
“说正事。”
屋里很快安静下来。
他把一块木牌扔到桌上,正是那具尸祟原本挂在脚边的验尸牌。
“尸体重新查过了。颈骨断裂,右膝粉碎,胸骨断了七根,按理说根本不可能重新站起来。”
张峰问:
“祟气呢?”
“还在。”
唐镇岳抬起眼。
“而且比七日前登记时更重。”
屋里几人的神色同时变了。
陆沉渊脸上的懒散也淡了些。
夜祟死后,残留的祟气只会越来越弱。
不会越来越重。
除非有人在尸体死后又做过什么。
唐青萝接过话。
“尸体从河西乱葬岗运回来以后,一共经过河西巡夜房、镇夜司前库、停尸房三处。”
“前两处已经查过,没有异常。”
陆沉渊明白了。
“也就是说,问题出在送进停尸房以后?”
“目前只能这么判断。”
“那我嫌疑最大?”
“按道理,是。”
陆沉渊看着她。
“按不讲道理呢?”
“你没那个本事。”
唐青萝说得很干脆。
“让一具死了七天的尸祟重新起尸,至少要真正启印以后的手段。你如果有这本事,也不会在停尸房烧五年尸体。”
陆沉渊想了想。
“听起来不像夸我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。”
唐镇岳敲了敲桌面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尸祟指甲里的血已经验过。”
陆沉渊抬起头。
“谁的?”
唐镇岳看着他。
“你的。”
屋里瞬间安静下来。
陆沉渊眉头一点点皱起。
他今天之前从未见过那具尸体。
尸体七天前死在河西乱葬岗,而他这几日连镇夜司后院都没怎么出去。
可它的指甲缝里——
为什么会有自己的血?
唐青萝问:
“确定没见过它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最近受过伤吗?”
“拾尸的时候划破手算吗?”
“在哪里?”
陆沉渊指了指脚下。
“这里。没去过河西。”
唐青萝微微蹙眉。
唐镇岳沉默片刻,开口道:
“这件事暂时不要外传。尸体封存,陆沉渊这几天也先留在镇夜司。”
陆沉渊问:
“保护还是监视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吃饭谁管?”
唐镇岳看了他一眼。
“镇夜司。”
陆沉渊点头。
“那挺好。”
唐青萝终于没忍住笑了一声。
“你倒是一点都不怕。”
“怕有用?”
“没用。”
“那为什么浪费力气?”
唐青萝看了他两眼。
她以前就认识陆沉渊。
那个在停尸房待了五年的拾尸人,平日懒洋洋的,偶尔嘴欠,却很少真正和人争什么。
可今天不一样。
刚才听到尸体指甲里有自己的血时,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冷意,和她记忆中的陆沉渊完全不同。
唐青萝忽然问:
“你真的突破了?”
“应该是。”
“什么叫应该?”
“还没测。”
“伸手。”
陆沉渊看她。
“做什么?”
唐青萝抬起右手。
“试试。”
陆沉渊想了想,把手掌递过去。
两掌相触。
唐青萝掌心微微发力,一股明显强于陆沉渊的力量压了过来。
陆沉渊没有动用尸力,只提起自身气血与她僵持数息。
唐青萝很快收手。
“淬身三重。”
张峰虽然早有准备,还是忍不住多看了陆沉渊一眼。
一夜之间。
二重变三重。
实在不像正常突破。
唐青萝倒没追问,只随口说了一句:
“运气不错。”
陆沉渊看着她。
“听起来有点像嫉妒。”
“我十五岁淬身九重。”
陆沉渊安静了一下。
“当我没说。”
唐青萝嘴角扬起。
唐镇岳懒得听两人继续说下去,挥了挥手。
“行了,先去医房处理伤口。之后回停尸房收拾东西。”
陆沉渊问:
“我被开了?”
“调到前院临时看管。”
“陈九呢?”
“停尸房让他自己看几天。”
陆沉渊想起那满地碎掉的尸油坛子。
“那他可能更希望我被开。”
唐镇岳直接摆手让他滚。
陆沉渊走出偏房。
夜风穿过长廊,胸口的伤还隐隐作痛,可他已经没心思理会。
死了七天的尸体。
指甲里有他的血。
醒来的第一句话还是——
终于找到你了。
陆沉渊抬头望向漆黑夜空。
这件事,显然还没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