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陆沉渊还没睡醒,就有人把停尸房的门拍得砰砰响。
“陆沉渊!”
“开门!”
“死人了!”
陆沉渊躺在床上没动。
停尸房里死人很正常。这里要是哪天没死人,陈九大概才会觉得出了大事。
门外的人又拍了两下。
“新郎死了!”
陆沉渊睁开眼。
这次倒是有点新鲜。
他坐起身,低头看了一眼右手。
昨夜突破淬身三重以后,身体的变化比想象中更加明显。睡了不到两个时辰,被尸祟震得发麻的手臂已经恢复得七七八八,胸前那三道抓痕虽然还疼,却也没再渗血。
最重要的是——
尸力还在。
昨晚回到停尸房后,他偷偷试了几次。
只要念头一起,体内气血便会在极短时间内朝身体某一处汇聚,爆发出明显超过淬身三重的力量。
代价也很直接。
累。
第一次用完只是手疼,连续用了三次以后,陆沉渊饿得差点把陈九那袋花生连壳一起吃了。
所以这东西并不是凭空生出力量。
更像是把原本能慢慢花一天的气血,在一瞬间全砸出去。
好用。
但不能乱用。
至少不能拿来砸墙。
墙坏了要赔。
门外又响起唐青萝的声音。
“陆沉渊!”
“再不开门我踹了!”
陆沉渊听出了是谁。
“门没锁。”
外面安静了一瞬。
嘎吱。
门被推开。
唐青萝站在门口,脸色不算特别好看。
她今天没穿昨日那身便服,而是一身镇夜司制式黑衣,腰间悬刀,背后的暗红长枪依旧十分显眼。
陆沉渊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刚才准备踹自己的门?”
唐青萝沉默片刻。
“少废话,起来。”
“医房说我最好休息两天。”
“你昨晚摔赵横的时候,我没看出来你哪里需要休息。”
“那是回光返照。”
唐青萝看着他。
陆沉渊也看着她。
两息之后,陆沉渊默默起床。
有些玩笑点到为止比较好。
尤其对方手里有枪。
一刻钟后。
镇夜司验尸房。
一具年轻男尸平躺在木台上,身上还穿着大红喜服。
胸前绣着金线鸳鸯,头发梳得整齐,腰间甚至挂着一块红玉。若不是脸已经青了,看起来倒真像刚从喜堂里抬出来。
事实上——
也确实是。
陆沉渊绕着尸体走了一圈。
“第几个?”
“第七个。”
唐青萝站在旁边,把一份卷宗递给他。
“七个月,死了七个。”
“每个月一个?”
“差不多。”
陆沉渊翻开卷宗。
第一个死者张元和,二十一岁。
第二个李庆。
第三个周衡。
……
七个人年龄都在二十上下。
身份不同。
有商户之子,有书院学生,也有普通百姓。
唯一相同的地方只有一个。
全都是在成亲当晚死的。
陆沉渊抬起头。
“临川最近成亲挺危险。”
唐青萝白了他一眼。
“正经点。”
“我很正经。”
陆沉渊把卷宗往后翻。
“七个新郎,一成亲就死。再这么下去,临川媒婆可能要先失业。”
验尸房另外两个夜卒低着头。
其中一个肩膀明显抖了一下。
唐青萝回头。
那人立刻不抖了。
陆沉渊把卷宗合上。
“之前六个人怎么死的?”
“没有明显外伤。”
“中毒?”
“查过,没有。”
“祟气?”
唐青萝沉默了一下。
“有。”
陆沉渊终于认真起来。
“每具尸体都有?”
“都有。”
“那为什么拖到第七个才找我?”
唐青萝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昨天以前只是个拾尸人。”
陆沉渊顿了顿。
“这个理由很充分。”
唐青萝继续道:“前六起案子镇夜司都查过。祟气很淡,而且每次都只在尸体上残留不到半个时辰,等我们的人赶到时,大多已经散了。”
“昨晚这个不一样。”
她抬手指向死者胸口。
“你自己看。”
陆沉渊伸手解开喜服。
衣襟刚刚分开,旁边两名夜卒脸色便变了一下。
死者胸膛中央,赫然有一个黑色的字。
囍。
不是写上去的。
也不像烙印。
更像是有什么东西从皮肉深处一点点渗出来。
两道黑色喜字紧紧贴在一起,周围的血管已经变成暗紫色。
陆沉渊伸手按了按。
皮肤僵硬冰冷。
“什么时候出现的?”
“今早。”
唐青萝道:“昨晚发现尸体的时候,胸口什么都没有。运进镇夜司不到半个时辰,这东西自己浮了出来。”
陆沉渊俯下身。
离得近了,一股极淡的香味钻进鼻子。
不是尸臭。
也不是喜服上的熏香。
更像女人用的胭脂。
他皱了皱眉。
“有香味。”
唐青萝点头。
“前六具尸体也有。”
“查过来源?”
“临川县十几家胭脂铺,没有一种完全一样。”
陆沉渊没说话,抬起死者右手看了看。
掌心干净。
指甲里没有搏斗留下的血肉。
脖子没有勒痕。
眼睑也没有明显出血。
最后,他伸手捏住死者下颌。
“嘴张开。”
旁边的年轻夜卒愣了一下。
“啊?”
陆沉渊看他。
“我让死人张嘴,他要是听话,我还用你?”
夜卒这才反应过来,赶紧过来帮忙。
尸体已经开始僵硬。
两人一左一右,好不容易才把下颌掰开。
陆沉渊只看了一眼,神色便有了变化。
“灯拿近点。”
唐青萝走过来,把曜灯举近。
昏黄光线照进口腔。
死者嘴里没有血,也没有明显异物。
只有舌头——
黑得发亮。
唐青萝眉头微皱。
“前几个没有。”
陆沉渊用竹片压住舌根。
黑色不是浮在表面。
从舌根到舌尖,整条舌头都已经彻底变黑。
更奇怪的是,舌头下面似乎还压着一点红。
陆沉渊伸手夹出来。
是一根红线。
很细。
上面打着一个结。
唐青萝脸色微变。
“这是……”
“同心结。”
旁边年纪大些的夜卒说道:“临川人成亲的时候,新郎新娘各系一根红线,拜堂后再把两根线结在一起,寓意同心同命。”
陆沉渊捏着红线。
“新娘呢?”
“活着。”
“人在哪?”
“家里。”
唐青萝道:“从昨晚开始一直昏迷,医师看过,身体没有问题,但怎么都叫不醒。”
陆沉渊转过头。
“前六个新娘呢?”
唐青萝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都活着。”
“都昏过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后来呢?”
唐青萝看着他。
“全疯了。”
验尸房安静下来。
陆沉渊手里的红线轻轻垂着。
“什么时候疯的?”
“新郎死后第三天。”
“一个都没例外?”
“没有。”
陆沉渊眉头慢慢皱紧。
七个月。
七名新郎。
每次都是成亲当晚死亡。
新娘前三日看不出异常,第三日之后却全部疯癫。
尸体上还有完全相同的胭脂味。
而到了第七个人,甚至已经开始出现黑色囍字和藏在舌下的同心结。
这东西明显在变强。
或者说——
它正在一步步完成某件事。
唐青萝问:
“看出什么没有?”
陆沉渊把红线放进木盘。
“有一点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东西不喜欢男人。”
唐青萝盯着他。
陆沉渊补充了一句。
“至少不喜欢新郎。”
“……”
唐青萝吸了口气。
“还有呢?”
陆沉渊绕到尸体脚边。
“鞋脱了。”
旁边夜卒已经逐渐习惯,很自觉地开始动手。
唐青萝问:
“为什么看脚?”
“人死了以后,嘴会骗人,脸会骗人,衣服也会骗人。”
“脚不会?”
“脚一般没这么聪明。”
唐青萝这次懒得搭理他。
鞋子脱下来。
一双苍白的脚露了出来。
陆沉渊目光停住。
死者左脚脚底,有一点泥。
很少。
已经干了。
右脚却干干净净。
唐青萝也发现了。
“怎么只有一只脚有泥?”
陆沉渊用竹片刮下一点。
泥色偏黑,里面还混着极细的白色颗粒。
他用指腹捻了捻。
“不是昨晚婚房里的泥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昨夜没下雨。”
陆沉渊又闻了一下。
“而且这里面混了骨灰。”
唐青萝目光一凝。
“骨灰?”
“停尸房后面的烧尸地也是这种土。”
他说到这里,动作忽然顿了一下。
两个人几乎同时想到几个地方。
坟地。
乱葬岗。
旧义庄。
或者——
某个曾经埋过很多死人的地方。
唐青萝立刻转身。
“张峰。”
门外很快有人进来。
“唐姑娘。”
“查死者昨晚有没有离开过喜堂,尤其是拜堂前后。”
“再查临川县附近所有坟地、旧义庄、废弃祠堂。”
张峰点头。
“我马上去。”
陆沉渊却叫住他。
“等等。”
张峰回头。
“还有什么?”
陆沉渊抬起死者左脚,看了看鞋底。
“顺便问昨晚参加婚宴的人。”
“有没有人见过新郎少一只鞋。”
张峰愣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看尸体两只鞋。
一只鞋底沾着黑泥。
另一只却干净得不像走过夜路。
张峰神色也变了。
“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他昨晚可能去过一个不该去的地方。”
陆沉渊把脚放回去。
“而且回来的时候,只穿了一只鞋。”
半个时辰后。
第一批消息送回镇夜司。
昨晚参加婚宴的宾客不少。
没人看见新郎离开喜堂。
但是一个负责端茶的小厮提到,拜堂开始前,新郎确实消失过一小会儿。
时间不长。
最多一炷香。
回来以后脸色有些发白,右脚的鞋也像是重新换过。
有人问他去了哪里。
新郎只说了一句话。
“有人叫我。”
再问是谁。
他没说。
唐青萝把口供放在桌上。
“有人把他叫了出去。”
陆沉渊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。
“新娘?”
“新娘当时一直在房里。”
“其他人呢?”
“没人承认。”
陆沉渊抬起眼。
“那就去死者家看看。”
唐青萝点头。
“正有此意。”
两人刚走出验尸房,张峰却又从后面追了上来。
“还有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张峰把另一张口供递过来。
“那个端茶的小厮刚刚想起来,新郎回来以后,还说过一句很奇怪的话。”
唐青萝接过。
纸上只有七个字。
——
她说今晚轮到我。
陆沉渊看着那句话神情严肃。
这一次,没有再开玩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