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黄狗还站在通道中央。
不叫。
不跑。
一双眼睛就跟钉死了似的,顺着前面几个人的脖子来回转。
姜月没往前凑。
她先抬手,把杨杰往后挡了半步。
“别靠它。”
杨杰瞅她一眼:“怕咬?”
“怕你欠。”
“啥意思?”
“真要扑人,你这站位第一个挨口。”
“那你还挺替我着想。”
“想多了,我主要怕你倒下把门堵上。”
“……”
杨杰乐了。
行。
这娘们儿嘴也不饶人。
前面几个正往楼梯上挤的人压根没注意这边。
一个胖哥跑得满头汗,领口扯开老大,喘得跟破风箱似的。
黄狗的脑袋突然跟着一偏。
眼神直接钉在他颈侧跳动的血管上。
姜月脸上的笑意彻底没了。
“老哥,别往这边走。”
胖哥一愣:“咋的?”
“站那儿。”
“不是,我车还在下头呢——”
“车先别管。”
姜月声音不大,却硬。
“往楼上走,别跑,慢点。”
胖哥瞅瞅她,又瞅瞅狗。
“这狗不是拴着呢吗?”
“现在没拴。”
“卧槽!”
胖哥嗖一下往后蹦。
黄狗没扑。
甚至连前爪都没挪。
可它的眼珠跟着胖哥的脖子,平平稳稳转了过去。
杨杰这回也看明白了。
“它不是瞅人。”
“嗯。”
姜月慢慢蹲下。
“它瞅的是位置。”
“啥位置?”
“颈动脉、喉部、气管附近。”
杨杰眉头一挑:“这不还是脖子?”
“差别大了。”
姜月没看他,眼睛始终盯着狗。
“狗真害怕的时候,先找退路。真准备攻击,大多数会盯手、腿、整体动作,还会有一堆威胁信号。”
“它现在啥都没有。”
“不呲牙,不低吼,不炸毛,重心也没往前压。”
她顿了一下。
“它像在观察。”
杨杰嘴里那句玩笑没说出来。
观察。
这俩字搁一条狗身上,多少有点膈应人。
“以前见过?”
“这种没见过。”
姜月回答得特别干脆。
“但最近一个多月,救助中心碰见的怪事老鼻子了。”
杨杰扭头:“啥怪事?”
“车撞完还能跑的狐狸,骨头没断,痛觉反应却低得邪乎。”
“还有一只流浪猫,正常体温低得吓人,吃东西跟饿死鬼托生似的,偏偏血检又解释不明白。”
“最早我们都寻思是高温、环境压力、个体差异。”
“后来异常病例越来越多。”
杨杰看着她:“你们没往上报?”
“报了。”
“咋说?”
“先观察,补数据,排除食源、毒物、传染病。”
姜月耸了下肩。
“正规流程,没毛病。”
“那你现在觉得有毛病了?”
姜月没立刻回答。
她从工作马甲侧袋里抽出一根伸缩牵引绳。
不是直接套狗脖子。
而是先把一个铁笼拖到身前,半挡着自己,再一点点把套环从侧面送过去。
黄狗没看她。
还是盯着人群。
姜月眯了眯眼。
“至少它今天这反应,不像热应激,也不像单纯吓坏了。”
“那像啥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她再次说出这四个字。
“但不知道,不等于能当没看见。”
套环刚碰到黄狗肩侧。
狗耳朵猛地一动。
唰!
脑袋瞬间转向姜月。
动作快得杨杰眼皮一跳。
姜月没缩手。
也没继续。
一人一狗就这么僵了两秒。
黄狗鼻翼轻轻抽动。
接着,它的目光一点点从姜月眼睛往下移。
下巴。
颈侧。
喉咙。
杨杰手里的检测锤已经抬起来了。
“姜月。”
“别动。”
“它再往前一步我就——”
“我说别动。”
姜月声音压得很低。
她没害怕,至少脸上看不出来。
只是慢慢侧过肩,把自己颈部露出的面积缩小,同时把笼门往前推了半尺。
黄狗的视线被铁栏杆隔开。
下一秒。
姜月手腕一翻。
套环啪地落下。
收紧。
“进!”
她猛地一拽。
黄狗像这时候才反应过来,四只爪子疯狂蹬地。
力量一下大得离谱。
姜月整个人被拽得往前一扑。
杨杰一把薅住她后腰工作服,另一只手将铁笼门踹开。
“往里整!”
“我整着呢!”
“你这狗劲儿咋比你都大?”
“废话,我要有它这劲儿还用你薅!”
两人一左一右狠狠干了十几秒。
黄狗终于被拖进笼子。
咣!
笼门关死。
姜月反手插上两道锁。
狗没有疯狂撞门。
进去以后,它反倒迅速安静下来。
趴下。
喘气。
看着跟刚才啥都没发生一样。
杨杰低头看了眼自己手背。
刚才蹭开一道皮。
“这叫没攻击性?”
姜月也喘得不轻:“我说的是刚才没有明确攻击信号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建议你手别往笼子里伸。”
“这建议挺他妈及时。”
姜月噗一下乐了。
可就笑了一秒。
她又蹲到笼边,仔细看狗的瞳孔、呼吸、牙龈和四肢。
杨杰看她:“能看出啥?”
“心率高,呼吸快,但这都可能是刚折腾的。”
“体型没明显变化。”
“牙也正常。”
“肌肉力量刚才偏大,但到底大多少,没仪器我说不准。”
她抬头看杨杰。
“别自己吓自己。”
“今天这破事已经够老些了,先记着。”
杨杰点头。
这句话他爱听。
有异常就记。
没证据别硬编。
俩人重新推起货架。
这回姜月把黄狗笼子单独固定在最下层。
眼瞅就要到安全门,前头突然有人狠狠干拍门。
“开门!”
“里边有人没?开一下!”
杨杰过去把门推开。
外头正是那个物业小伙。
一看他俩出来,差点哭了。
“哥!你可算出来了!经理搁上头找你找疯了!”
“想我了?”
“想个屁!”
小伙扯着嗓子喊:“负二层也往外冒水了!”
杨杰神色一变。
“哪个口?”
“排水沟、地漏,好几个地方都冒!”
“人撤得咋样?”
“主通道堵着呢,员工通道刚打开。还有老多人非得往下找车,咋骂都不听!”
“那就别跟他们讲车。”
杨杰边推货架边往外走。
“直接告诉他们负三层已经断电,谁下去谁自己摸黑游。”
小伙跟上来:“这能好使吗?”
“东北人惜命的时候比惜车快。”
话音刚落。
楼梯上头突然传来一阵尖叫。
不是一个人。
是一大片。
“耗子!”
“卧槽!哪来这么多耗子!”
“别他妈往我裤腿里钻!”
人群哗一下往两边炸开。
杨杰抬头。
下一秒。
黑压压的一片灰影,从负二层消防门后冲了出来。
几十只。
上百只。
大的、小的、毛都没长齐的。
像一股活着的脏水,贴着墙根狠狠干往上涌。
有人踢。
有人踩。
有人抡包砸。
可那些老鼠压根不还口。
甚至都懒得躲人。
一只被鞋底狠狠干翻过去,爬起来继续往楼上冲。
另一只撞到姜月脚边,连看都没看她一眼,顺着台阶就往高处窜。
杨杰站那儿没动。
姜月也没动。
两个人同时看向楼梯下方。
黑暗里。
还有更多。
沙沙沙沙——
密密麻麻的爪子声越来越近。
像整座地下空间里的耗子,全在往一个方向逃。
往上。
只往上。
姜月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“杨杰。”
“嗯。”
“狗不对劲。”
“这些耗子……”
她盯着那股灰色洪流,声音低得发沉。
“更不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