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勤通道的门一关,外头那股人声立马闷了下去。
前边没人。
后边全是人。
杨杰拎着工具包,逆着人流往黑里走,脚底下已经有水了。
不深,也就刚没鞋底。
可这玩意儿邪乎就邪乎在——它不是从一个方向来的。
左边排水沟往外冒,右边墙根也在渗,顶棚消防管下面还滴滴答答往下落。
杨杰拿手电一扫,心里更沉。
“这破地方今天算是开席了,哪儿都往里上菜。”
他嘴上损了一句,脚下没停。
员工通道尽头是一扇防火门。
推不开。
杨杰使劲顶了一下,门只晃了半寸,后头像有啥东西卡着。
“操,关键时候净整这死出。”
他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撂,刚要拿检测锤,门后突然“咣”地响了一声。
紧接着,一个女人的声音传出来。
“外边有人没?搭把手!”
杨杰一愣。
“活的。”
“废话!死的谁喊你!”
声音挺脆,火气还不小。
杨杰乐了:“行,听着挺精神。你往后让让,我砸锁。”
“别砸!门后卡着笼子,你一砸惊了更麻烦。”
“啥笼子?”
“动物运输笼。”
杨杰手停了。
“你搁商场后勤区整动物园呢?”
“救助中心临时转运点!少贫,先推门!”
杨杰没再扯。
他侧过身,肩膀顶住门:“我数三下,你里头往后拽。”
“行。”
“一。”
门后传来金属摩擦声。
“二。”
杨杰脚下一蹬。
“三!”
砰!
门猛地往里开了二十多厘米。
一只铁笼斜着卡在地上,里头一条半大的黄狗吓得直喘。
门缝后,一个扎着马尾的女人正咬牙往旁边拽笼子。
二十六七岁,灰色短袖外头套着件脏得看不出原色的工作马甲,胳膊上还有一道新鲜抓痕。
“再来一下!”她喊。
杨杰扫了一眼门轴、笼子角度和地面水流。
“别硬拽,右边先抬!”
“抬不动!”
“你把笼子往我这儿偏,我卡门!”
女人抬头瞅了他一眼。
就这一眼,两个人都没再废话。
杨杰把检测锤横着塞进门底,借着门框卡出一点空间。
女人蹲下,手从笼底一抄。
“起!”
两人同时发力。
嘎啦一声。
铁笼从门后蹭了出来。
防火门彻底打开。
杨杰这才看清里头。
不是一个笼子。
六个。
两只狗,一只狐狸样的小兽,还有几个盖着遮布的运输箱,全堆在后勤暂存间里。
水已经漫到轮子下边了。
“你自己搁这儿倒腾半天?”杨杰问。
女人喘了口气:“还有俩志愿者,上头一乱,我让他们先带能走的走了。”
“你咋没走?”
“剩下这些不会自个儿刷门禁。”
杨杰瞅她一眼。
“你挺有爱心呗?”
女人一边检查笼锁一边说:“别给我扣帽子,我是兽医。这些是前两天从救助中心转出来的观察动物,扔这儿等死,我回去咋交代?”
“跟谁交代?”
“跟我自己。”
这话一出,杨杰没吱声。
女人抬头:“你呢?外头都往上跑,你咋往里钻?”
“我也得跟自己交代。”
“你干啥的?”
“看哪儿容易塌、哪儿容易漏、哪儿容易把人埋里的。”
“挺吉利的职业。”
“谢谢嗷。”
女人没忍住笑了一下:“姜月。”
“杨杰。”
两人算认识了。
就在这时候,暂存间最里头传来“哐当”一声。
一个笼门上的插销被撞得直抖。
姜月脸色一变,立刻过去。
“别靠近。”
杨杰停住。
遮布掀开一角,里面是一条黑背杂交犬。
不算大,也没呲牙。
可它整个身子绷得死紧,鼻翼不停抽动,耳朵却死死压在脑后。
姜月蹲下看了几秒。
“它今天一直这样?”杨杰问。
“不是。”
“怕水?”
“它在救助中心泡过水,不至于。”
姜月伸手没碰笼子,只把手掌停在外面。
狗没扑。
甚至没看她的手。
它的眼睛越过两个人,死死盯着门外那条黑漆漆的通道。
“它想往外跑。”杨杰说。
姜月点头:“不是攻击,是躲东西。”
“躲啥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这三个字,她说得很快,也很干脆。
不知道就是不知道。
没拿专业身份硬编。
杨杰对她第一印象顿时好了半截。
“那先别研究了。”
他看向地面。
水已经过了鞋面。
“再研究一会儿,咱俩也得进笼子让人往外抬。”
姜月站起来:“这些笼子你能整出去几个?”
“都整。”
她愣了一下。
杨杰一指墙边的手推货架:“俩大笼上货架,小的摞上去。通道到卸货区是缓坡,只要那头门还能开,能推。”
姜月立刻明白了。
“门要开不了呢?”
“再砸。”
“刚才不让你砸。”
“刚才门后有狗,现在门后要有领导我都照砸。”
姜月嘴角一抽:“你这人平时挺招人烦吧?”
“还行,主要看对方抗压能力。”
两个人说着话,手上一点没慢。
笼子一个接一个抬上货架。
杨杰负责找受力点、清障碍。
姜月负责固定笼门、安抚动物、判断哪些箱子能叠。
第一次合作,谁都没抢谁的活。
不到两分钟,六个笼子全上了车。
“推!”
货架轮子碾过积水,哗啦啦往外走。
刚拐进员工通道,头顶突然传来“啪”的一声。
一块吊顶板掉下来,正砸在前方。
姜月下意识要绕。
“别走左边!”杨杰一把拽住她马甲后领。
下一秒,左侧墙面“咔”地裂开一道口子。
一股浑水从检修槽里喷了出来。
姜月看了眼那道裂缝,又看了眼杨杰。
“你咋知道的?”
“墙先响了。”
“我咋没听着?”
“可能你耳朵主要听狗。”
“滚犊子。”
“哎,这句挺有冰城味儿。”
“我冰城人。”
“巧了么不是。”
两人硬推着货架,从右侧贴墙挤了过去。
前方卸货区的安全出口已经能看见了。
门缝里透着亮。
人声也重新传进来。
姜月明显松了口气。
就在这时候,货架最上层那条黄狗突然不喘了。
一下安静得邪乎。
姜月脚步猛地停住。
“咋了?”杨杰问。
她没说话。
那条狗缓缓从笼底站起来。
货架刚才过坎时,笼门插销不知啥时候崩开了半截。
姜月刚伸手,黄狗已经用鼻子把门顶开。
“别动!”
它钻出了笼子。
前面安全出口敞着,楼梯口全是往上跑的人。
正常受惊的狗到了这时候,要么跟人跑,要么找犄角旮旯钻。
可它哪个都没选。
它就站在昏暗的员工通道中央。
不跑。
不叫。
也没看水。
它死死盯着前方刚从楼梯口挤进来的几个人。
准确地说——
盯着他们的脖子。
一个。
两个。
三个。
人的位置一动,狗的眼珠就跟着一点点转。
像是在看。
又像是在挑。
姜月脸上的那点轻松,一下没了。
“杨杰。”
“嗯?”
“这狗……不对劲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