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负三层断电了!”
值班员这一嗓子,走廊里本来就乱的人群,瞬间更乱。
“我车还在下头呢!”
“让开!我媳妇刚下去取东西!”
“别挤!前边别他妈挤了!”
扶梯口几十号人呼啦一下全往前拱,保安横着胳膊拦,愣是让人推得直往后退。
杨杰回头瞅了一眼,脸当场沉了。
“老周!把卷帘门先落一半!”
物业经理一愣:“落门?那不更吓人吗?”
“谁让你全落了?留一米八,人能走,车主进不去。再整俩人搁门口喊——负三层线路故障,车辆暂时别取。”
杨杰一把薅过旁边那个物业小伙,“你,带俩人顺着扶梯往上疏,别让楼上的继续下来。”
小伙也急了:“哥,那你呢?”
“我下去。”
“又下去?!”
“泵房还搁下头呢,不瞅明白咋整?”
经理脑袋嗡一下:“不是,杨工,电都没了,你还往里扎?”
杨杰已经把头灯扣上了。
“应急电不是还亮着吗?再说了,我又不是下去游泳。”
他说完顿了一下,瞅着远处已经开始往这边漫的水。
“暂时不是。”
经理:“……”
这话还不如不说。
负三层的应急灯一盏隔一盏亮着,光惨白惨白的。
车库里几百辆车的警报还在鬼哭狼嚎。
最闹心的是积水。
刚才还只是井盖周围一圈,现在已经顺着地坪往低处爬,薄薄一层,看着不深,可每隔十几秒就明显往外扩一截。
杨杰蹲下,用手电贴着水面一照。
水浑。
带泥。
还有股挺冲的下水道味儿。
跟坡道冲进来的雨水,压根不是一个色。
物业小伙跟下来半截,捂着鼻子:“卧槽,这啥味儿啊?”
“你家雨下出来带这味儿?”
“那指定不能,我家也没这么重口。”
“所以少搁那儿闻,往上滚。”
“哥,我跟你一块儿——”
“你会看泵?”
“不会。”
“会看电?”
“也不会。”
“那你跟我嘎哈?给我壮胆啊?”
杨杰抬脚踢了踢他鞋边,“上去盯人。真出事,能少堵一个是一个。麻溜的。”
小伙咬了咬牙,到底跑了。
杨杰没再耽搁,贴着墙往泵房走。
越往里,声音越不对。
正常排水泵工作,是低沉连续的嗡鸣。
现在里面却是一阵一阵的。
嗡——
咣!
嗡——
咣!
像有人拿大锤隔着管子砸铁门。
杨杰走到泵房门口,没急着开门。
先摸门。
没明显震动。
再看门缝。
没有水往外冲。
他这才侧身拉开。
屋里一股潮热气扑脸。
一号泵和二号泵都还在转。
原来断掉的只是停车区普通电路,泵房切到了备用线路。
可集水坑里的水位,已经顶到高位警戒线附近了。
“泵没停,水咋还能涨这么快?”
身后忽然传来一句。
经理到底还是跟下来了,喘得跟拉风箱似的。
杨杰回头:“你下来嘎哈?”
“我寻思……万一你交代这儿,我多少得知道咋跟你单位说。”
杨杰都让他气乐了。
“谢谢你嗷。”
“不客气。”
“我夸你呢?”
“这时候你就别挑语气了。”
杨杰没再扯,抬手照向出水总管。
管道上的压力表指针正在抖。
不是小幅波动。
是一下一下往红区撞。
每撞一下,管线上那声“咣”就跟着响一次。
经理也看见了。
“这啥意思?”
“外头顶着呢。”
“啥玩意儿顶着?”
“下游管网。”
经理没听明白:“你说人话。”
杨杰指着泵,又指了指出水管。
“正常是咱把水往外撵。现在外头那套排水系统自己都快灌满了,压力反过来往咱这边压。”
“那泵使点劲儿不就完了?”
“你当这是搓澡呢?使劲儿就能搓开?”
杨杰指节敲了敲压力表。
“出口压力越高,泵出水越费劲。再高,止回阀频繁动作,流量往下掉。更麻烦的是,这地方不止这一套强排。”
他拿手电扫向墙角。
那里有一条老雨水支管,原本靠重力往市政管网排。
地漏边缘已经开始咕嘟冒泡。
经理眼睛一点点瞪大。
“这……也是外头顶回来的?”
“八九不离十。”
像专门给他证明似的。
咕噜!
一股浑水突然从地漏里鼓出来。
不是流进去。
是冒出来。
经理骂了一声:“操!”
杨杰没骂。
他已经转身往外走。
“还看啥了?”经理赶紧追。
“不看了。”
“确定了?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现在咋整?”
杨杰脚下不停。
“先撤地下。”
“那车呢?”
“不要了。”
“那么老些车,说不要就不要?!”
杨杰猛地停下,回头看他。
“水从坡道下来,是淹。”
“水从下水系统顶回来,是灌。”
“这俩不是一码事。”
他指着地面。
“现在下面这套管网,相当于憋着一肚子水找地方吐。哪个口低,它往哪儿吐。负三层就是现成的盆。”
“你现在还寻思车?”
经理嘴唇动了动。
没吱声。
两人回到停车区,积水已经没过鞋底。
坡道方向也开始有雨水成股往下淌。
上头下来的。
下头顶上来的。
两边开始碰头了。
“广播!”
经理这回不用催,抓起对讲机就喊,“负三层立即清空!负二层人员往负一层疏!所有车主禁止下行!保安组把地下连通口全给我盯死!”
对讲机那边有人急道:“经理,东侧电梯口已经堵了!老些人要下来挪车,拦不住!”
“拦不住也得拦!”
“消防楼梯也堵了!”
杨杰抬头。
这才是最麻烦的。
水还没真起来。
人先把路堵死了。
他跟经理一路冲到负二层,刚拐过弯,就看见前头乌泱泱全是人。
有人往上跑。
有人非要往下挤。
还有人站中间打电话,扯脖子喊自己车牌号。
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让人挤得贴墙,孩子哇哇直哭。
保安嗓子都喊劈了。
“都往上!别往下!下头进水了!”
“我就取个包!”
“我妈在车里等我呢!”
“你撒开!我凭啥听你的!”
人一多,道理就像掉进锅里的盐。
有,但你根本瞅不着。
经理脸都绿了:“主通道堵成这样,咋撤?”
杨杰没往人堆里扎。
他站在墙边,抬头看了一眼顶棚的消防分区牌,又回忆了一下刚才看过的平面图。
然后转身。
经理懵了:“你上哪去?”
“后勤区。”
“出口在这边!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咋还往回走?”
杨杰指了指人群。
“你爱跟他们挤你挤,我这体格没比别人多长俩肩膀。”
“东侧后勤有员工通道,接卸货区,再往上能通一楼侧门。”
经理一怔。
“那门平时锁着!”
“整开。”
“钥匙在值班室!”
“那就找人拿。”
“来不及呢?”
杨杰掂了掂手里的检测锤。
“那它今天就别锁了。”
他说完,逆着所有往外跑的人,直接朝黑下来的后勤通道走。
身后是哭喊、骂声和疯狂往上的人流。
前面却一个人都没有。
只有应急灯一闪一闪。
还有黑暗深处,越来越清楚的水声。
哗啦。
哗啦。
像有什么东西,正沿着地下墙根追过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