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负三层清人!快快快!”
杨杰这一嗓子下去,停车场里几个还伸脖子看热闹的,全愣了。
白衬衫经理先反应过来,一把拽住他胳膊。
“杨工,你先别整这么大动静!上头今天商场搞活动,里里外外一万来号人。你这边一喊撤,楼上一听见,再跟着往外跑,真踩起来谁兜得住?”
杨杰甩开他的手,低头看了一眼井盖。
刚才被顶起来的那半寸已经落回去了。
可井盖边上,正一圈一圈往外冒黑水。
“我说让你把一万多人全轰出去了吗?”
“那你刚才喊——”
“我喊负三层清人。”
杨杰抬手一指,“先停进车,出口只出不进。保洁、卸货、值班人员先上负二。车主能通知的通知,别让他们下来取车。电梯先别停,扶梯留一组往上。消防楼梯安排人守着,别一窝蜂。”
经理张了张嘴。
杨杰看着他:“这叫分区撤离,不叫全场炸窝。你要是连这俩都分不清,那你这个经理多少有点白干。”
旁边物业小伙嘴角直抽。
这人说话是真损。
可偏偏每一句都说在点上。
经理脸一黑:“我不是不想撤,我是得跟领导汇报!”
“那你汇报。”
杨杰把对讲机往他怀里一塞,“你汇报你的,我干我的。再晚一会儿,真灌起来,你领导能从电话里下来给你堵水啊?”
“你——”
轰隆!
又一声雷。
这次更近。
头顶灯管都跟着抖了一下。
停车场入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喇叭声。
滴——滴滴滴!
“咋回事?”
有人朝坡道那边跑了两步,马上又退回来。
“水下来了!”
外头的雨已经不是下了。
像拿盆往城里扣。
停车场入口的截水沟瞬间灌满,浑黄的雨水顺着坡道往下淌。还没到能冲车的程度,可速度肉眼可见地在涨。
经理脸彻底白了。
杨杰却蹲下,手掌贴了贴地面。
雨水从坡道下来,不稀奇。
可他脚边这片水,是从井盖缝里先冒出来的。
方向不对。
“老周!”经理终于扯开嗓子,“封入口!先封负三层入口!”
“道闸坏了半扇!”
“那就拿锥桶拿隔离栏!实在不行拿车横过去!还杵那嘎哈呢!”
这一嗓子出来,整个停车场终于动了。
保安开始赶人。
保洁推着车往楼梯跑。
两个卸货司机还不乐意。
“我货还没卸完呢!”
物业小伙急得直跺脚:“大哥,都啥时候了还惦记你那两箱火腿肠?”
司机一梗脖子:“火腿肠不也是钱吗?”
杨杰从旁边过去,顺手拍了拍他车厢。
“现在是你的。”
他指了指越来越浑的地面积水。
“再磨叽十分钟,没准就是鱼的了。”
司机瞅了眼水,啥也没说,扭头就上车。
杨杰往监控室走。
经理追上来:“你还要看啥?”
“图纸。”
“刚才不是看过?”
“看的是竣工图。我现在要近三年的改造图、泵房维护记录、雨污管线调整记录,还有负三层所有排水泵的实时数据。”
经理脑瓜子都大了。
“这我上哪给你整齐啊?”
“你们商场改餐饮的时候不是挺能刨墙吗?资料咋还刨没了?”
“不是,杨工,现在都啥时候了你还损我?”
“我不损你,我现在就得下去捞你。”
两人说话间到了值班室。
里头已经乱套了。
四块监控屏上,全是雨。
一楼几个出入口人群开始聚集。
有人刚进商场躲雨,有人听说地下停车场进水,急着下去挪车。
保安在扶梯口拦,车主在那喊。
“凭啥不让我下去?我车二十多万呢!”
“你车二百万也先搁那待着!”
“你说得轻巧,泡了你赔啊?”
“我拿啥赔?我一个月四千二!”
吵声顺着监控音响都能传进来。
经理脸上的汗哗哗往下淌。
“看见没?我就说不能乱撤!这才封个负三层,人就这样了。要是广播一响,全楼都得炸!”
杨杰没搭理他,盯着监控看了十几秒。
一楼人多。
真正危险的不是现在直接全撤。
而是啥都不说。
等地下真出事,再让所有人同时跑。
那才叫找死。
“广播别说进水。”
经理一愣:“啥?”
“就说地下区域设备检修,负二负三临时封闭。商场正常营业,一楼靠近地下连通口的几个区域先做客流疏导。”
“你不是说这地方不能待?”
“地下不能待。楼上现在还没到全撤的时候。”
杨杰抬眼看他,“你担心踩踏,这个担心没毛病。可怕踩踏就啥也不干,那叫拿另一种死法安慰自己。”
经理沉默了。
这回没顶嘴。
“我打电话。”
“快点。”
杨杰转头问值班员:“负三层泵数据呢?”
小伙子手都在抖,点开系统。
“1号泵运行……2号也运行……3号备用。”
“液位?”
“在升。”
“多快?”
“刚才一分钟涨三厘米,现在……”
他盯着屏幕,咽了口唾沫。
“快六厘米了。”
屋里一下安静。
经理回头:“外头雨大,涨的快不正常吗?”
杨杰没回答。
“集水坑进水量。”
“系统不显示。”
“电流。”
“1号泵电流偏高,2号也高。”
“出口压力呢?”
值班员点了几下。
“压力……也在往上蹿。”
杨杰眉头一点点拧紧。
泵在转。
水位却越抽越高。
泵的负载还在增加。
这就不是一句“雨太大”能糊弄过去的了。
他转身往外走。
经理赶紧问:“你又去哪?”
“泵房。”
“还下去?!”
“废话。”
杨杰边走边套上绝缘手套,“病人在那躺着呢,你不瞅一眼就开死亡证明啊?”
经理跟了两步,又停住。
“杨工!”
“又咋的?”
“要真顶不住呢?”
杨杰脚步停了一下。
他回头。
“那就趁现在还能走,赶紧让人走。”
“别等水到腰了,再寻思谁说得算。”
话音刚落。
啪!
整条走廊瞬间一黑。
不是闪一下。
是彻底黑了。
紧接着,负三层方向传来此起彼伏的尖叫。
备用应急灯隔了两秒才亮,惨白的光刚铺开——
停车场里几百辆车像同时疯了一样。
滴滴滴滴滴——!
防盗警报。
倒车蜂鸣。
故障提示。
全响了。
值班员脸都白了。
“负三层……断电了!”
杨杰猛地转身。
远处黑漆漆的停车场里,一排红色尾灯毫无征兆地同时亮起。
像一片刚睁开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