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六年后的青崖山,很少有人来。
山脚到山腰还有樵夫踩出来的小路,再往上便只剩兽道。遇到雨后,雾气会从谷底一直漫到屋檐下,几十步外的树都只能看见模糊轮廓。
周砚就在这里长大。
天刚蒙蒙亮,他已经站在院子中央。
少年十六岁,身形尚未完全长开,却比同龄人结实许多。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,让他的肤色偏深,右手虎口和掌心都覆着一层厚茧。
十二根木桩围在周围。
周砚的眼睛被黑布蒙住。
手里是一杆没有枪缨的旧枪。
山风先穿过竹篱,再擦过屋檐,最后吹动药架上晾着的几串草叶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不算安静,却很有规律。
周砚站着没动,握枪的五指却依次收紧,耳朵追着风穿过院落的每一次轻响。
屋檐下,沈青崖半躺在一把旧竹椅里。
粗布衣。
草鞋。
胡子拉碴。
头发只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木簪随便别着。
左手边放着竹条。
右手里抱着酒葫芦。
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他已经喝了两口。
“准备好了?”
沈青崖问。
周砚道:“好了。”
一颗石子破空飞来。
周砚偏头。
石子擦着耳边过去,正好打在第三根木桩上。
第二颗几乎没有停顿。
直奔膝弯。
周砚手里的枪往下一沉,枪杆准确挡住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第三颗。
第四颗。
第五颗。
方向越来越刁。
周砚始终没有摘下蒙眼布。
他的脚步只在极小范围内调整,枪有时候拦,有时候挑,还有两次几乎贴着木桩而过。
沈青崖扔到第十颗时突然停了,捏着下一颗石子的手藏在宽袖里,连竹椅的吱呀声也被他压住。
院子一下安静很多。
周砚却没有放松。
风还在。
竹叶还在响。
药架上的草叶也还在轻轻摩擦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点很轻的水声。
酒在葫芦里晃。
周砚捕捉到葫芦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晃动,脚跟在泥地上一拧,突然转身。
长枪向右后方刺出。
沈青崖刚好站在那里。
两根手指夹住枪尖。
“慢了半分。”
周砚摘下黑布。
“刺中了。”
“我要真想杀你,现在你右手已经没了。”
“你说的是找到你。”
“我现在改了。”
周砚隔着刚摘下的黑布看了他片刻,呼吸还没完全平稳,语气却很笃定。
“你又耍赖。”
沈青崖松开枪尖,用竹条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枪杆,才拖着草鞋慢吞吞地走回竹椅。
“到了山下,跟想杀你的人讲道理去。”
周砚把枪收回来。
“他要是不讲?”
“捅死。”
“所以最后还是用枪。”
“废话。”
沈青崖重新躺下。
“我什么时候说枪没用了?”
周砚准备继续练。
沈青崖却用竹条点了点地面。
“先停。”
“听息不是让你耳朵变灵。”
“山里的鹿听得比你远,野猫走路比你轻。真只靠两只耳朵,练到八十岁也比不过畜生。”
周砚问:“那听什么?”
“变化。”
“你说过很多次。”
“说过你就会了?”
“会一点。”
“会一点最容易死人。”
沈青崖把酒葫芦搁到脚边,难得坐直几分,抬手指了指林子。
“风过树叶,是一种声音;过石头,是另一种声音;过人的衣袖,也不一样。”
“人要出刀以前,肩会先动。”
“要跑以前,脚下的力会变。”
“怕了,呼吸会乱。”
“伤了,落脚会轻重不一。”
周砚道:“这些都能听见?”
“能。”
“我现在听不全。”
“所以练。”
沈青崖拿起酒葫芦。
周砚看着他。
“酒也会暴露位置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还喝?”
沈青崖想都没想。
“人可以不杀。”
“酒不能不喝。”
周砚沉默。
这种话,整个青崖山大概只有沈青崖说得出来。
练到太阳完全升起,周砚的肚子先叫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。
沈青崖却听见了。
“年轻人要有定力。”
周砚道:“从天没亮练到现在。”
“所以?”
“吃饭。”
“不急。”
“昨天你也说不急。”
“昨天饿死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说明安排合理。”
周砚往灶房看了一眼。
昨晚剩下的半只山鸡还挂在梁上。
“鸡还有。”
沈青崖原本懒散眯着的眼睛立刻睁开,人也跟着坐直,动作比方才夹枪尖时还利落。
“那是我的。”
“昨天是我抓的。”
“谁养大的?”
“野生的。”
沈青崖顿了顿。
“谁做熟的?”
“我。”
“锅是谁买的?”
“你。”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周砚看了他足足三息。
“你就是想吃。”
“知道还问。”
最后早饭还是吃了鸡。
准确地说。
沈青崖吃鸡。
周砚吃面。
周砚碗里只有一小块鸡胸肉。
他低头吃了几口。
“山下的人都像你这么不讲理?”
沈青崖咬着鸡腿。
“山下人比我坏。”
“有多坏?”
“吃饭不给钱。”
周砚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“那确实很坏。”
沈青崖一口鸡肉卡在喉咙里,偏过头咳了两声,再转回来时看周砚的眼神颇为复杂。
周砚从来没有真正下过山。
小时候问过为什么。
沈青崖说山下坏人多。
十二岁再问。
沈青崖又改口说山下姑娘多。
周砚问姑娘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沈青崖叹了半天,只说怕他给师门丢人。
现在十六岁,周砚已经懒得问。
反正沈青崖认真回答问题的时候不算多。
吃完饭,他收拾药篓准备进山。
沈青崖原本还在晃酒葫芦,听见药篓竹扣合上的声音,手腕忽然停住,开口叫住他。
“今天别走太远。”
周砚停下。
“有事?”
“可能下雨。”
周砚抬头。
天很清。
风也不潮。
“不会下。”
“我说会。”
“昨天你也说会。”
“昨天老天不给面子。”
周砚没动。
沈青崖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把酒葫芦的木塞按了又按,直到一点酒香也漏不出来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每次说没有,通常都有。”
沈青崖抬眼。
“谁教你这么聪明?”
“你。”
“教坏了。”
周砚仍然站着。
两人对视一阵。
沈青崖最后摆摆手。
“最近山下有点乱。”
“有人打架?”
“人多的地方哪天不打。”
“那是什么?”
沈青崖用竹条拨开地上的一片枯叶,沉默片刻,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淡了些。
“有些路不太对。”
周砚皱眉。
“路怎么不对?”
沈青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随手画了两个点。
“比如从咱们这里去鹿回城,以前走一百八十里。”
他在两点之间划了一条线。
“结果有一天你还是走原来的路,桥没换,方向没错,最后却只走了一百五十里。”
周砚把药篓放到脚边,蹲下身,手指沿着那条新画的线缓慢划过。
“以前量错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人修了近路。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地图错了。”
沈青崖看着他。
“如果地图也没错呢?”
周砚没说话。
这种事根本不合常理。
路没变。
终点没变。
距离怎么可能自己少掉。
沈青崖用树枝把中间一截线轻轻擦去。
“想不明白先别想。”
“你不是让我多想?”
“想不明白还硬想,浪费饭。”
周砚盯着被擦去的那一截,眉心慢慢收紧,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地上的线移开。
“鹿回城在哪?”
“南边。”
“你去过?”
“年轻时候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年轻的时候。”
“哪一年?”
“忘了。”
“你什么都忘。”
沈青崖摸了摸胡子。
“年纪大。”
周砚抬头看他。
“你也没多老。”
“胡子都这样了。”
“因为你不刮。”
沈青崖不说话了。
周砚背起药篓。
走到院门时,他无意间回头,看见沈青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纸已经发黄。
边缘磨损严重。
“那是什么?”
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。
“旧账。”
“谁的?”
“一个赖账鬼的。”
“还能要回来?”
“要不回来才叫旧账。”
周砚觉得这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。
“晚上吃什么?”
“鸡。”
“鸡没了。”
“再抓。”
“你去。”
“我是师父。”
“师父就不用抓?”
沈青崖已经重新躺回竹椅。
“这就是当师父的好处。”
周砚懒得再说。
他背着药篓往林子里走。
走出没多远,又折回来。
沈青崖抬头。
“怎么?”
“忘拿刀。”
周砚从门边拿起砍药用的短刀。
沈青崖手里的旧纸已经不见了。
周砚的视线在他垂下的袖口停了一息,手指扣住短刀刀鞘,却没有追问。
沈青崖却先开口。
“看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没什么就滚去收药。”
周砚转身。
这次真走了。
直到脚步彻底消失,山里重新只剩风声。
下午果然没有下雨。
周砚回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看沈青崖。
沈青崖正歪在屋檐下睡觉,酒葫芦扣在胸前,竹条则横在膝上,像是连睡着也不肯放下师父的架子。
“你不是说下雨?”
沈青崖眼睛都没睁。
“老天又不给面子。”
“连续两天不给?”
“它最近针对我。”
周砚把药篓放下。
“鸡呢?”
沈青崖终于睁眼。
“什么鸡?”
“你说晚上吃鸡。”
“我说了吗?”
“说了。”
沈青崖翻了个身。
“年纪大。”
“忘了。”
周砚站在原地。
忽然觉得,这个人老不老先不说。
脸皮应该还能再活很多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