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小说尽在丛林文学网! 手机版

您的位置 : 丛林文学网 > 传统玄幻 > 第八声_第2章

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9 08:10:06

十六年后的青崖山,很少有人来。

山脚到山腰还有樵夫踩出来的小路,再往上便只剩兽道。遇到雨后,雾气会从谷底一直漫到屋檐下,几十步外的树都只能看见模糊轮廓。

周砚就在这里长大。

天刚蒙蒙亮,他已经站在院子中央。

少年十六岁,身形尚未完全长开,却比同龄人结实许多。常年在山里风吹日晒,让他的肤色偏深,右手虎口和掌心都覆着一层厚茧。

十二根木桩围在周围。

周砚的眼睛被黑布蒙住。

手里是一杆没有枪缨的旧枪。

山风先穿过竹篱,再擦过屋檐,最后吹动药架上晾着的几串草叶。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不算安静,却很有规律。

周砚站着没动,握枪的五指却依次收紧,耳朵追着风穿过院落的每一次轻响。

屋檐下,沈青崖半躺在一把旧竹椅里。

粗布衣。

草鞋。

胡子拉碴。

头发只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折来的木簪随便别着。

左手边放着竹条。

右手里抱着酒葫芦。

太阳还没完全出来,他已经喝了两口。

“准备好了?”

沈青崖问。

周砚道:“好了。”

一颗石子破空飞来。

周砚偏头。

石子擦着耳边过去,正好打在第三根木桩上。

第二颗几乎没有停顿。

直奔膝弯。

周砚手里的枪往下一沉,枪杆准确挡住,发出清脆的一声。

第三颗。

第四颗。

第五颗。

方向越来越刁。

周砚始终没有摘下蒙眼布。

他的脚步只在极小范围内调整,枪有时候拦,有时候挑,还有两次几乎贴着木桩而过。

沈青崖扔到第十颗时突然停了,捏着下一颗石子的手藏在宽袖里,连竹椅的吱呀声也被他压住。

院子一下安静很多。

周砚却没有放松。

风还在。

竹叶还在响。

药架上的草叶也还在轻轻摩擦。

除此之外,还有一点很轻的水声。

酒在葫芦里晃。

周砚捕捉到葫芦里那一点不合时宜的晃动,脚跟在泥地上一拧,突然转身。

长枪向右后方刺出。

沈青崖刚好站在那里。

两根手指夹住枪尖。

“慢了半分。”

周砚摘下黑布。

“刺中了。”

“我要真想杀你,现在你右手已经没了。”

“你说的是找到你。”

“我现在改了。”

周砚隔着刚摘下的黑布看了他片刻,呼吸还没完全平稳,语气却很笃定。

“你又耍赖。”

沈青崖松开枪尖,用竹条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他的枪杆,才拖着草鞋慢吞吞地走回竹椅。

“到了山下,跟想杀你的人讲道理去。”

周砚把枪收回来。

“他要是不讲?”

“捅死。”

“所以最后还是用枪。”

“废话。”

沈青崖重新躺下。

“我什么时候说枪没用了?”

周砚准备继续练。

沈青崖却用竹条点了点地面。

“先停。”

“听息不是让你耳朵变灵。”

“山里的鹿听得比你远,野猫走路比你轻。真只靠两只耳朵,练到八十岁也比不过畜生。”

周砚问:“那听什么?”

“变化。”

“你说过很多次。”

“说过你就会了?”

“会一点。”

“会一点最容易死人。”

沈青崖把酒葫芦搁到脚边,难得坐直几分,抬手指了指林子。

“风过树叶,是一种声音;过石头,是另一种声音;过人的衣袖,也不一样。”

“人要出刀以前,肩会先动。”

“要跑以前,脚下的力会变。”

“怕了,呼吸会乱。”

“伤了,落脚会轻重不一。”

周砚道:“这些都能听见?”

“能。”

“我现在听不全。”

“所以练。”

沈青崖拿起酒葫芦。

周砚看着他。

“酒也会暴露位置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那你还喝?”

沈青崖想都没想。

“人可以不杀。”

“酒不能不喝。”

周砚沉默。

这种话,整个青崖山大概只有沈青崖说得出来。

练到太阳完全升起,周砚的肚子先叫了一声。

声音不大。

沈青崖却听见了。

“年轻人要有定力。”

周砚道:“从天没亮练到现在。”

“所以?”

“吃饭。”

“不急。”

“昨天你也说不急。”

“昨天饿死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说明安排合理。”

周砚往灶房看了一眼。

昨晚剩下的半只山鸡还挂在梁上。

“鸡还有。”

沈青崖原本懒散眯着的眼睛立刻睁开,人也跟着坐直,动作比方才夹枪尖时还利落。

“那是我的。”

“昨天是我抓的。”

“谁养大的?”

“野生的。”

沈青崖顿了顿。

“谁做熟的?”

“我。”

“锅是谁买的?”

“你。”

“那不就行了。”

周砚看了他足足三息。

“你就是想吃。”

“知道还问。”

最后早饭还是吃了鸡。

准确地说。

沈青崖吃鸡。

周砚吃面。

周砚碗里只有一小块鸡胸肉。

他低头吃了几口。

“山下的人都像你这么不讲理?”

沈青崖咬着鸡腿。

“山下人比我坏。”

“有多坏?”

“吃饭不给钱。”

周砚认真想了一会儿。

“那确实很坏。”

沈青崖一口鸡肉卡在喉咙里,偏过头咳了两声,再转回来时看周砚的眼神颇为复杂。

周砚从来没有真正下过山。

小时候问过为什么。

沈青崖说山下坏人多。

十二岁再问。

沈青崖又改口说山下姑娘多。

周砚问姑娘多和自己有什么关系。

沈青崖叹了半天,只说怕他给师门丢人。

现在十六岁,周砚已经懒得问。

反正沈青崖认真回答问题的时候不算多。

吃完饭,他收拾药篓准备进山。

沈青崖原本还在晃酒葫芦,听见药篓竹扣合上的声音,手腕忽然停住,开口叫住他。

“今天别走太远。”

周砚停下。

“有事?”

“可能下雨。”

周砚抬头。

天很清。

风也不潮。

“不会下。”

“我说会。”

“昨天你也说会。”

“昨天老天不给面子。”

周砚没动。

沈青崖避开他的目光,低头把酒葫芦的木塞按了又按,直到一点酒香也漏不出来。

“还有事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你每次说没有,通常都有。”

沈青崖抬眼。

“谁教你这么聪明?”

“你。”

“教坏了。”

周砚仍然站着。

两人对视一阵。

沈青崖最后摆摆手。

“最近山下有点乱。”

“有人打架?”

“人多的地方哪天不打。”

“那是什么?”

沈青崖用竹条拨开地上的一片枯叶,沉默片刻,语气里的玩笑意味淡了些。

“有些路不太对。”

周砚皱眉。

“路怎么不对?”

沈青崖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随手画了两个点。

“比如从咱们这里去鹿回城,以前走一百八十里。”

他在两点之间划了一条线。

“结果有一天你还是走原来的路,桥没换,方向没错,最后却只走了一百五十里。”

周砚把药篓放到脚边,蹲下身,手指沿着那条新画的线缓慢划过。

“以前量错了。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有人修了近路。”

“也没有。”

“地图错了。”

沈青崖看着他。

“如果地图也没错呢?”

周砚没说话。

这种事根本不合常理。

路没变。

终点没变。

距离怎么可能自己少掉。

沈青崖用树枝把中间一截线轻轻擦去。

“想不明白先别想。”

“你不是让我多想?”

“想不明白还硬想,浪费饭。”

周砚盯着被擦去的那一截,眉心慢慢收紧,过了一会儿才把目光从地上的线移开。

“鹿回城在哪?”

“南边。”

“你去过?”

“年轻时候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年轻的时候。”

“哪一年?”

“忘了。”

“你什么都忘。”

沈青崖摸了摸胡子。

“年纪大。”

周砚抬头看他。

“你也没多老。”

“胡子都这样了。”

“因为你不刮。”

沈青崖不说话了。

周砚背起药篓。

走到院门时,他无意间回头,看见沈青崖从袖子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。

纸已经发黄。

边缘磨损严重。

“那是什么?”

沈青崖低头看了一眼。

“旧账。”

“谁的?”

“一个赖账鬼的。”

“还能要回来?”

“要不回来才叫旧账。”

周砚觉得这回答和没回答差不多。

“晚上吃什么?”

“鸡。”

“鸡没了。”

“再抓。”

“你去。”

“我是师父。”

“师父就不用抓?”

沈青崖已经重新躺回竹椅。

“这就是当师父的好处。”

周砚懒得再说。

他背着药篓往林子里走。

走出没多远,又折回来。

沈青崖抬头。

“怎么?”

“忘拿刀。”

周砚从门边拿起砍药用的短刀。

沈青崖手里的旧纸已经不见了。

周砚的视线在他垂下的袖口停了一息,手指扣住短刀刀鞘,却没有追问。

沈青崖却先开口。

“看什么?”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没什么就滚去收药。”

周砚转身。

这次真走了。

直到脚步彻底消失,山里重新只剩风声。

下午果然没有下雨。

周砚回来的时候,第一件事就是看沈青崖。

沈青崖正歪在屋檐下睡觉,酒葫芦扣在胸前,竹条则横在膝上,像是连睡着也不肯放下师父的架子。

“你不是说下雨?”

沈青崖眼睛都没睁。

“老天又不给面子。”

“连续两天不给?”

“它最近针对我。”

周砚把药篓放下。

“鸡呢?”

沈青崖终于睁眼。

“什么鸡?”

“你说晚上吃鸡。”

“我说了吗?”

“说了。”

沈青崖翻了个身。

“年纪大。”

“忘了。”

周砚站在原地。

忽然觉得,这个人老不老先不说。

脸皮应该还能再活很多年。

沪ICP备16008431号-1

本站所有内容都已取得正版授权,且不适合未成年人观看。版权声明 - 投稿声明 - 自审制度 - 免责声明