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天后,青崖山来了一个人。
周砚回来时,那匹马已经拴在院门外。
马是黑色的,四条腿上全是泥,鞍侧还沾着已经发黑的血。它跑了很远,胸口不断起伏,鼻孔里喷出的白气在山里的凉风中格外明显。
周砚没有立刻进院。
他先看地上的脚印。
只有一双人的脚印,从院门一直通到正屋,左深右浅,来人左腿应该受了伤。再往前,他在门槛边发现两滴血,已经快干了。
屋里有人说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周砚把药篓放下,顺手握住立在门后的短枪,这才走进去。
正屋里坐着一个陌生男人。
年纪约莫四十,脸很瘦,衣服沾着泥水,左肩缠了一圈粗布。血已经从布里渗出来,却没有重新包扎。
沈青崖坐在对面,桌上放着一封拆开的信。
陌生男人看见周砚进门,先愣了一下,随后仔细打量他。
“这就是……”
“我徒弟。”
沈青崖打断得很快,语气却和平常没有区别。他甚至还晃了晃手里的酒葫芦,像只是来了个寻常旧友。
“你那匹马快累死了。”
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院外。
“跑了五天。”
“它比你有出息。”
“我就知道见面第一句好话不能指望你。”
“我夸马了。”
男人笑不出来。他显然很累,手指一直压着左肩的伤口,指缝里血色暗沉,连呼吸都比常人更轻。
周砚把短枪放回去。
“要换药吗?”
男人看向他。
沈青崖靠在椅背上,慢悠悠道:“不用管,他命硬。”
“再硬也会烂。”
周砚已经拿来药箱,把干净布和药粉摆到桌边。男人迟疑一下,最后还是把肩上的布拆开。
伤口不浅,却不是刀伤,像是什么东西从皮肉里硬生生擦过去,边缘颜色有些发白。周砚低头看了一阵,手指没碰伤处,只把沾血的粗布丢到一旁。
“伤口不能再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为什么还捂?”
“赶路。”
“腿也伤了?”
男人又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怎么看出来的?”
“脚印。”
沈青崖在旁边喝酒,眼皮都没抬。
“别夸,这小子一夸就容易骄傲。”
周砚把药粉倒上去。
“我没有。”
“你小时候有。”
“我不记得。”
“所以你更不能反驳。”
男人终于笑了一点,可那点笑很快又被伤口疼得压了回去。
换完药,周砚准备出去。
刚走到门口,男人却忽然说道:“青背山没了。”
周砚停住。
屋里也静了一下。
沈青崖放下酒葫芦。
“什么叫没了?”
男人看了一眼周砚。
沈青崖没有赶人,只把桌上的信纸翻了个面。
于是男人继续道:“十二天前,我们从鹿回城出发,准备沿旧路去青背山。图没错,路标也没错,可走到应该看见山的地方,什么都没有。”
“塌了?”
周砚问。
男人摇头。
“不是塌。那地方是一片平地。”
周砚皱起眉。
“一座山变成了平地?”
“不是。”
男人说到这里,自己也像不知道该怎么解释。他压着伤口,声音比刚才更低。
“更像是……那里从来没有过山。”
屋里很安静。
沈青崖的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当地人怎么说?”
“年轻人不知道青背山。”
“老人呢?”
“有几个记得。”
男人看着他。
“但前两天,又少了两个。”
沈青崖抬眼。
“死了?”
“不是。他们还活着,只是突然不记得了。”
周砚听得越来越奇怪。
“一个人会突然把一座山忘掉?”
男人苦笑。
“我也想知道。”
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卷起来的纸,铺在桌上。
是一张旧地图。
地图显然用了很多年,上面有不少补过的痕迹。鹿回城的位置很好找,再往东南几十里,清楚写着三个字。
青背山。
男人用手指点住那处。
“我年轻时去过这里。山脚有个村子,叫青背村。村东边有条河,春天水很大,夏天能下去摸鱼。”
“现在呢?”
周砚问。
“没有村子。”
“河呢?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人呢?”
男人没有回答。
周砚忽然感觉背后有一点凉。
不是害怕,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不舒服,像是有人在一张画满东西的纸上,轻轻擦掉了一块,偏偏擦完以后,纸面还显得很平整,连旁边的墨线都自动接了起来。
沈青崖拿过地图,看了一会儿。
“鹿回城的人有没有往南撤?”
“官府说是谣言。”
“百草庭呢?”
“已经派人去了。”
沈青崖点头。
男人盯着他。
“你当年说过,如果青背山也出事,就不能再等。”
沈青崖抬起头。
“我年轻时还说自己能戒酒。”
“青崖。”
“行了。”
沈青崖把地图卷起来。
“你先养伤。”
“我要的是你的答复。”
“我一个山里老头,能给什么答复?”
“这张图是你画的。”
周砚看向沈青崖。
男人却像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。
“二十多年前你走过南境大半地方,青背山、鹿回城、石栖镇,全是你亲手重新量过旧线。现在旧图和新路对不上,有些地方像被人补掉了,你跟我说你不知道?”
沈青崖沉默片刻。
“知道一点。”
周砚第一次听见他这样回答。
不是开玩笑,也不是故意岔开话题。
男人坐直身体。
“那到底是什么?”
沈青崖低头看着地图。
“还不能确定。”
“都这样了还不能确定?”
“看见一个人生病,就立刻说他要死,是庸医。”
沈青崖把地图推回去。
“再查。”
“查什么?”
“查旧图,查地契,查粮册,查死人留下来的东西。尤其是那些年轻人不知道、老人知道的地方。”
男人愣了一下。
沈青崖继续道:“别光问人。人的记性会错,纸也会被人改,能互相对上的东西越多,越不容易被一句‘记错了’糊弄过去。”
周砚默默记住这句话。
男人没再争。他显然很了解沈青崖,知道再问也问不出更多。
天色将黑时,他准备离开。
周砚看了一眼他的马。
“它今晚不能跑了。”
男人停下。
“我得回去。”
“它会死。”
“路上再换一匹。”
“最近的镇子也有半天。”
男人沉默。
周砚转身从柴房里拿出一捆干草,又把水槽拖到院门边。
“住一晚,明天再走。”
他说话一直直接,不像邀请,更像只是陈述一个最合理的办法。
男人看向沈青崖。
沈青崖靠着门框。
“别看我,这屋现在大半是他收拾,他说了算。”
男人最终留下。
夜里,周砚睡到一半醒了一次。
不是被声音吵醒,而是因为太安静。
沈青崖的屋里通常会有酒葫芦碰桌面的声音,或者半夜起来找水时撞到凳子。今晚什么都没有。
周砚披上衣服出去。
正屋亮着灯,门没有完全关。他从缝隙里看见沈青崖坐在桌边,白天那张地图摊在他面前,旁边还有另外几张,比白天那张更旧。
沈青崖没有喝酒。
他拿着一把木尺,一遍遍量地图上的距离。桌角放着纸,上面写着很多数字。周砚只看了一眼,就发现其中一个地方正是鹿回城。
旁边写着三行数字。
一百七十八。
一百五十九。
一百三十二。
每一个数字后面,都标着不同年份。
周砚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去。
第二天早上,那个男人走了。
沈青崖又恢复了平时的样子。喝酒,晒太阳,嫌周砚做的粥太稀,仿佛昨夜桌上那些旧图和数字都只是山风吹出来的梦。
周砚吃到一半忽然问:“你为什么从来没跟我说,你去过南境?”
沈青崖头也没抬。
“你也没问。”
“我问过你以前做什么。”
“我说过啊。”
“你说你年轻时英俊潇洒,靠脸混饭。”
沈青崖很坦然。
“这不算骗你。”
周砚放下筷子。
“青背山真的没了?”
沈青崖这才抬眼看他。院外的风把门边草帘吹得轻轻晃动,光影落在他脸上,让那张平日总显得不正经的脸,难得安静了些。
“我没亲眼看见,所以不能说真的。”
“你信他?”
“信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说不能确定?”
沈青崖把碗里的粥喝完,慢慢擦了擦嘴。
“因为听见一件怪事就急着给它起名字,人会被名字牵着走。周砚,你以后若是遇见想不通的事,先看,先听,先记,别急着信别人递给你的答案。”
周砚看着他。
“包括你?”
沈青崖笑了笑。
“包括我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平常,周砚却记了很久。
那天以后,沈青崖开始频繁下山。
有时三五日回来,有时半个月不见人影。他每次回来都带着泥水和风尘,偶尔也带些奇怪东西,一块旧路碑拓片,一张残破地契,几页发霉账册,甚至还有一只写着村名的破陶碗。
周砚问他这些东西有什么用。
沈青崖说:“人忘了,东西有时候还记得一点。”
周砚又问:“要是东西也忘了呢?”
沈青崖正把那只破陶碗放到架上,闻言手指停了一下。
“那就再找一样东西。”
“要是都找不到?”
沈青崖回头看他,语气仍旧懒散。
“那就活人来记。”
周砚没听懂。
沈青崖却已经把话题岔开,问他晚饭有没有肉。
那封从山下来信被沈青崖收进木箱最底层。周砚后来很多次从箱边经过,都能听见纸页被风掀动时极轻的摩擦声。
像有什么东西从很远的地方,一直催着他们往南去。
又过七日,沈青崖夜里出门。
这一次,他没有带酒葫芦,只带了那把旧木剑和白天重新描过的一卷地图。
临走前,他在院门口停了一下。
周砚站在廊下,手里握着枪。
“去哪?”
沈青崖笑着摆手。
“下山讨债。”
“讨什么债?”
“有人欠了我一件旧东西。”
周砚还想再问,山风忽然从门外灌进来,把屋里的灯吹得一暗。等灯火重新亮起时,沈青崖已经走到山路尽头。
那天晚上,周砚一直没有睡。
他听见风过竹林,听见兽在远坡低嗅,听见很远处传来一声像木头断裂的轻响。
再然后,山下起火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