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第一次真正下山,是在五天后。
沈青崖说家里的盐没了。
那一夜,沈青崖没有退。他把木剑横在山路中央,身后是雨、泥、药队和第一次真正下山的周砚。山火从两侧压过来时,他甚至还有心思回头骂了一句,让周砚别把枪攥得像根烧火棍。
这话说出来的时候,天还没亮透。灶房外的竹帘被晨风吹得轻轻晃,院角几株晒药用的赤叶蒿被踩断了两枝,断口还很新,露水顺着茎叶往下滚。
周砚昨夜就看见了。
沈青崖也看见了。
只是师徒二人谁都没有先提。
周砚站在灶房里,看着墙角还剩下的大半袋盐,又看了看沈青崖腰间刚系好的酒葫芦。
“还有。”
沈青崖面不改色地把葫芦往身后一拨。
“那是旧盐。”
“盐还有新旧?”
“有。”
“区别是什么?”
“新盐比较新。”
周砚没说话,只把灶台旁的布袋拎起来,往肩上一搭。
他已经明白,沈青崖今天就是想下山。
“我跟你去。”
沈青崖正在系鞋带,动作停了一下,抬眼扫过他手里的长枪。
“你去干什么?”
“背盐。”
“为师背得动。”
“你不是腰疼?”
“今天好了。”
“昨天还疼。”
“昨晚睡了一觉。”
周砚的目光落在他脸上。沈青崖嘴上说得轻巧,眼下却有一点没睡好的青影,袖口还沾着旧墨,像是一夜都在翻那些地图。
桌上那张鹿回城旧路图没有收好,边角被压在药碗下面。周砚昨夜半梦半醒时,听见过纸页翻动的声音,也听见沈青崖在院门口停了很久。那时候山里没有人声,只有远处林子里一声鸟叫忽然断掉,断得很干净。
现在想来,那不是寻常鸟惊。
沈青崖被他看得叹了口气,伸手在他额头上敲了一下。
“你这个人以后到了山下,很容易没朋友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太爱问。”
“你不是让我多问?”
“问别人。”
最后两人还是一起下了山。
临出门前,沈青崖把灶膛里的火灰拨散,又把挂在门后的旧蓑衣取下来,搭在院门边。他做这些事时很慢,像只是出门前的寻常收拾,可周砚看得出来,师父把院子里每一处都看过了一遍。
“门不锁?”周砚问。
“锁什么?”沈青崖把酒葫芦往腰上一挂,“山里又没金子。”
周砚看向那两枝被踩断的赤叶蒿。
沈青崖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语气仍旧散漫。
“药苗脆,兔子踩一脚也这样。”
“兔子脚印不是这个。”
沈青崖笑了笑,没有接话,只伸手把周砚肩上的布袋往上提了提。
“所以让你下山买盐,别让兔子把你也踩了。”
这话听起来仍旧不正经,可周砚握着枪,忽然明白沈青崖今天非要下山,不是因为盐,也不只是因为酒。有什么东西已经摸到了青崖山脚下,师父不想让它进院子,更不想让它在他们生活了十六年的地方动手。
青崖山很大。
周砚过去虽然也进林子打猎、采药,却从没有真正走到山外。当脚下熟悉的兽道逐渐变成能容两人并行的山路,他第一次看见驮货的商队,也第一次知道原来山下人的衣服可以有那么多颜色。
中午经过一处茶棚。
沈青崖进去喝茶,坐下时先把长凳往周砚脚边踢了踢。
周砚坐在旁边,看老板娘把一碟花生放上桌。他等了一会儿,没动。
老板娘问:“小兄弟不吃?”
“要钱吗?”
老板娘愣了一下,笑得直不起腰,旁边几个脚夫也跟着笑。周砚不明所以,便低头去看那碟花生,像它比山里的兽迹还难辨。
沈青崖端着茶,慢悠悠道:“看见没有?山下人都坏,明明想笑你,还要先请你吃东西。”
周砚低声问:“真的要钱?”
“茶钱里算着。”
“那为什么不直接说?”
“这就叫人情。”
“人情为什么放花生里?”
沈青崖想了想,把一粒花生丢进嘴里。
“以后你自己悟。”
周砚觉得山下的规矩比枪难学。
离开茶棚后,两人继续往南。傍晚前需要经过一处狭窄山口,两边都是陡坡,林子很密,日光落进去便碎成一片一片,风吹过树梢,却吹不动林子深处的闷。
周砚走到山口前忽然停住,手指按在枪杆上。
沈青崖还在往前。
“师父。”
“嗯?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
沈青崖也停下。
山风还在,树叶也在响,可林子里没有鸟,连虫鸣都少得不正常。那种安静不是夜深人散的静,而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提前把所有活物的声音都捂住了。
沈青崖看了一眼周围,脸上仍旧带着平日里那点懒散。
“听见几个人?”
周砚闭眼,呼吸一点点压低。
过了一会儿。
“四个。”
沈青崖摇头。
“六个。”
周砚重新听,还是只能找到四处呼吸。
“另外两个在哪?”
“死人堆里。”
“这里没有死人。”
沈青崖把酒葫芦摘下来,塞进周砚怀里。
那葫芦还带着他的体温,周砚低头时,闻见一点很淡的酒气。沈青崖平日里总说这葫芦比徒弟省心,摔了不会问为什么,饿了不会盯着锅,可真到要动手的时候,他第一件事还是把它塞给了周砚,像把一件最不值钱、也最舍不得的东西交出去。
周砚抬眼看他。
沈青崖笑了一下,笑意很浅,眼神却比山里的暮色更沉。
“马上有了。”
下一瞬,一支箭从林中射出。
周砚的身体比思考更快。他向后偏了半步,箭贴着面前飞过,钉进身后的树干。第二支箭几乎同时射来,这次目标是胸口。
周砚抬枪一挑,箭被枪杆弹开,虎口被震得发麻。
紧接着,山坡两侧同时冲出六个人。
全部蒙着脸。
没有人喊话。
第一刀直奔周砚脖颈。
周砚第一次清楚意识到,对方不是来抢钱的。这不是山匪试探,也不是江湖寻仇的开场话,他们出手时连一句废话都没有,仿佛只要他倒下,事情便已经结束。
他下意识想退。
沈青崖却在后面道:“别退。”
周砚脚下一停。
刀已经到了。
他压低枪尖,从刀锋下方刺进去。枪的距离更长,对方的刀离他脖子还有一尺,枪尖已经穿过肩膀。
周砚没有继续往里送。
这是他第一次伤人。
短暂的犹豫只持续了一瞬。第二个人从左侧扑来,周砚抽枪、转身,枪尾撞中对方下颌。那人仰面倒下,牙齿混着血滚进泥里。
第三个人没有给他喘气的机会,刀从侧后方切来。
周砚听见了衣袖被风带动的声音。他几乎没有回头,身体向前半步,长枪从腋下倒刺出去。
枪尖没入小腹。
这一次,手感和刺木桩完全不同。
周砚的呼吸乱了半拍。
沈青崖的声音在后面响起。
“发什么呆?”
一柄短刀已经到了周砚眼前。
下一刻,沈青崖从旁边伸手,随意捏住了刀背。蒙面人的手臂猛地一沉,刀竟然再也进不了半寸。
沈青崖抬腿一脚,人飞出去撞上树干。
“第一次?”
周砚握稳枪杆,声音有些低。
“第一次有人真想杀我。”
“感觉怎么样?”
“比木桩快。”
“废话。”
两人说话的同时,剩下几个人已经再次围上来。
周砚不再分心。
他开始真正按照沈青崖教过的方式去听。
不是听脚步,而是听变化。
右侧那个人呼吸突然压低,是要发力。左前方的人衣袖先动,刀会从上往下。背后的脚步故意重,真正的攻击不是他。
周砚第一次发现,原来人要杀人的时候,会暴露那么多东西。
他向右一步,枪尖从一个人的刀下穿过,刺进肋间,随后立即转枪。没有拔,枪杆借着对方身体作为支点,硬生生挡住另一人的刀。
沈青崖站在三步外,没有帮,只看着。
直到周砚被逼到山道尽头,身后就是乱石坡,脚下一滑,枪势终于乱了一寸。
那一寸,被对方等到了。
一名始终没有出手的蒙面人从尸体后方滚出,手里短弩贴地而发。弩箭不射周砚咽喉,不射心口,而是射向他腰间挂着的灰白骨牌。
沈青崖脸上的笑意第一次消失。
他一步跨到周砚身前,袖口卷住弩箭,掌心却被箭簇划开一道很深的口子。血落在石头上,很快被尘土吸干。
周砚看见那支弩箭发黑。
“有毒。”
沈青崖把断箭掷到地上,语气仍旧平稳。
“现在知道为什么不让你一个人下山了?”
周砚握枪的手一点点收紧。
“他们冲我来的。”
“总算没白教。”
沈青崖没有看自己的伤。他抬手按住周砚肩膀,把他往山口外一推。
他的掌心全是血,按在周砚肩头时,血从衣料里一点点渗进去。周砚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练枪练到脱力,也是这只手把他从泥地里拎起来。那时候沈青崖嫌他没出息,说一个人可以倒下,但不能趴着等别人来扶。
如今这只手还是那样稳。
只是这一次,它不是要把周砚扶起来,而是要把他推出去。
“走。”
周砚没动。
“我能打。”
周砚说这句话时,喉咙里已经有血腥味。他不是逞强,他是真的想留下来。十六年来,他听过沈青崖的脚步,听过沈青崖喝酒时含混的笑,听过他夜里翻地图时故意压轻的纸声,也听过他在灶房里骂柴火不争气。
那些声音太寻常了,寻常到周砚从没想过,有一天自己会怕再也听不见。
沈青崖看着他,眼里没有责怪。
“能打不等于能活。”沈青崖低声说,“听话。”
这两个字很轻,却比他平日所有嬉笑怒骂都重。
山坡上又有人影出现。
不是六个。
更多。
那些人像早就等在林中,只等第一拨人把他们逼到这里。周砚听见了新的呼吸,听见刀鞘轻碰腰带,也听见远处某个地方有火折子被吹燃的细响。
他们不是要在山口杀人。
他们要把两个人赶去前方那座废弃山神庙。
沈青崖也听见了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排场不小。”
周砚看向他。
沈青崖用没受伤的手替他把酒葫芦按好,又把背后那柄磨得发旧的木剑取了下来。木剑并不锋利,甚至没有半点寒光,可握进他掌心的一瞬,山口的风像被割断了一截,四周所有人的动作都慢了半息。
“记住,打不过的时候,不丢人。”沈青崖说,“活下来,才有下次出枪的机会。”
他这句话说得很慢,像不是临阵交代,而是仍在青崖山后院,手里拿着一根枯枝,教周砚怎么扎马步。周砚忽然明白,沈青崖今天下山也许根本不是为了买盐,更不是为了喝茶。他或许早就听见了什么,早就知道有人会来,也早就把青崖山后院、下山窄路、废弃山神庙都在心里走过一遍。
他没有选择在家门口等。
那间小院里有周砚睡了十六年的屋子,有冬天漏风却一直没舍得换的窗纸,有灶台边两个缺口不同的碗。若真在那里厮杀,血会泼在门槛上,刀会砍进墙里,周砚往后每一次回家,都会先看见那一场死。
所以沈青崖把杀局带出了青崖山。
买盐是借口,喝茶是遮掩,那碟花生和几句闲话,像他硬从生死缝里挤出来的一点寻常日子。他不是只想让周砚看山下人间,而是想让周砚记住,人的一生不该只剩追杀、刀声和逃命。
哪怕只有半日,也该有茶棚、花生、老板娘的笑,还有一句蠢到不像遗言的“新盐比较新”。
周砚喉咙发紧。
“你呢?”
“我老了。”
“你才说腰好了。”
“骗你的。”
沈青崖笑了笑,忽然一掌拍在周砚胸口。那一掌没有伤他,却把他整个人震得倒飞出去,落向山口外侧的斜坡。
周砚在半空中伸手去抓,只抓住沈青崖袖口撕下来的一角布。
下一刻,山坡上的火点亮了。
废弃山神庙就在前方不远,庙门半塌,旧神像缺了半张脸。蒙面人显然早在那里浇过油,火一起,风便把火舌卷向庙梁。
沈青崖没有退。
他反而提刀进了庙。
因为有两名杀手已经越过他,冲向滚落坡下的周砚。
周砚摔得眼前发黑,耳朵里全是血涌的声音。他刚撑起身,便看见庙门前刀光一闪。那两个追来的杀手几乎同时停住,脖颈间开出极细的血线,随后倒在火光里。
沈青崖站在庙门下,背后是烧起来的旧神像,衣摆已经被火星燎出洞。
他一只手垂在身侧,血顺着指尖往下落,另一只手握着木剑。火光把他的影子拖得很长,长得几乎盖住整条山道。那些蒙面人明明人更多,却没有一个能从那道影子里迈过去。
他回头看周砚。
隔着翻卷的热浪,周砚听见他最后一次用那种嫌弃又熟悉的语气骂人。
“跑啊,傻站着等吃席?”
周砚咬紧牙关,转身就跑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喊。
沈青崖教过他,真正要活命的时候,哭喊都会浪费气。
可是他跑出去十几步,又猛地停住。
因为庙里的声音变了。
刀声、脚步声、火声、梁木爆裂声,全都挤在一起。沈青崖的呼吸夹在那些声音里,越来越沉,却始终没有乱。
周砚听见一个人被踹进火里,听见一柄刀折断,听见沈青崖咳了一口血,仍旧低声笑骂:“这么多人,杀一个孩子,也不嫌丢脸。”
那声音已经哑了,却还带着从前骂他偷懒时的调子。周砚眼前忽然一阵发酸,他死死咬住牙,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。他怕自己一出声,沈青崖就会分心,也怕自己一出声,就真的跑不动了。
没人回答。
他们只想越过他。
沈青崖便守在庙门前。
木剑断了,他用刀柄砸碎一人的喉骨。左臂被砍开,他用肩膀顶住门柱,把半塌的梁木撞下来。火顺着梁木砸落,堵住庙门,也把追路彻底封死。
庙里有人惊怒地喊了一句:“疯子!”
沈青崖靠在燃烧的门柱旁,胸口起伏得很重,却还是笑了。
“我这辈子就这么一个徒弟。”
他抬起头,火星落在眉梢,像一场迟来的雪。
“你们要杀他,总得先问问我这个做师父的答不答应。”
周砚站在坡下,指节攥得发白,掌心被袖角的粗布磨出血。
他想回去。
可沈青崖在火里抬头,像知道他一定会回头一样,隔着崩塌的庙门看了他一眼。
那一眼没有告别,也没有悲伤。
像很多年前他教周砚第一次握枪时那样,嫌他手腕太硬,嫌他站得太直,嫌他什么都不懂,却又把所有风雨挡在自己身后。
周砚突然想起早上出门前,沈青崖把灶房的门关得很慢,还回头看了一眼院子。当时他以为师父只是忘了什么,现在才明白,那一眼不是犹豫,而是确认。
确认火灰已经拨散,确认旧图没有留在桌上,确认追来的人即便摸进小院,也只能看见一个被主人临时离开的家,而不是一个等死的陷阱。
可沈青崖没有告诉他。
这个人连死都死得不肯好好说一句软话。
沈青崖动了动嘴。
火声太大,周砚没有听清。
可他知道那是两个字。
回家。
庙顶终于塌了。
火光轰然压下,整座山神庙像被一只巨掌拍碎,黑烟卷上夜色。追杀的人被困在火里,有人惨叫,有人撞门,有人从侧墙爬出来,又被里面飞出的半截木棍砸回去。
周砚看见那半截木棍在火里旋了一圈,落在神像脚下。
那是沈青崖平日赶路时爱拄的木棍。
他再也听不见沈青崖的呼吸了。
周砚站在雨前的风里,耳边只剩火声。那一刻他忽然明白,原来真正的安静不是没有虫鸣,不是没有鸟叫,而是你拼命去听一个人的呼吸,却怎么也找不到了。
雨是在这个时候落下来的。
很小。
落在火上,只能激起一点白烟。
周砚没有再往前。
他把那片撕下来的袖角塞进怀里,握着长枪,一步一步退到林子深处。那些还活着的蒙面人没有追出来,山神庙的火把他们最后的路也烧断了。
直到夜色完全压下来,直到火势渐渐低下去,周砚才从林中走回废墟外。
他坐在泥地上,怀里抱着那只裂了一道缝的酒葫芦,看着火把山神庙一点点烧成黑色。
酒葫芦里还有一点酒,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。周砚把它抱得很紧,像抱住了沈青崖最后留给他的那点温度。
他想起茶棚里的花生,想起墙角那大半袋盐,想起沈青崖说“新盐比较新”时一本正经的脸。那些话明明都很蠢,可现在一想起来,每一句都像钝刀,慢慢割在胸口。
沈青崖没有出来。
没有人从里面出来。
周砚坐了一夜。
天快亮时,他终于低下头,把额头抵在枪杆上。没有哭声,只有喉咙里压到发疼的一口气。
“师父。”
他说得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住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