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砚在废墟外坐了一夜。
他没有哭,也没有睡。
火一直烧到后半夜,山神庙本就年久失修,木梁、供桌和旧神像都被烧成黑炭。风从破开的山门里灌进去,卷起一阵阵灰,偶尔还有没烧尽的梁木啪地裂开,火星像疲惫的萤虫一样浮起来,又很快灭在夜色里。
周砚坐在庙外的石阶下,膝上横着那杆旧枪。
枪杆上有血,不全是他的。雨后山风很冷,他的手指一直扣在枪杆裂纹上,扣得指节发白,却始终没有松开。庙里已经没有呼吸声,也没有脚步声,只有火舌吞木头时发出的细响。
他听了一整夜。
听到最后,连那一点细响也没有了。
天亮以后,下了一场很小的雨。
雨丝落在焦黑的瓦砾上,发出轻得近乎温柔的声音。周砚等火彻底灭了才站起来。他腿有些麻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枪尾在石阶上磕出一声闷响,他却像没有感觉,只抬手抹掉睫毛上的雨水,慢慢走进庙里。
尸体很多,已经很难分辨。
昨夜那些追杀他们的人,有的倒在门边,有的压在塌下来的梁木下,焦味、血味和湿灰混在一起,像一口憋在胸口里的苦药。周砚没有急着翻找,他先站在原地听了一会儿,确认废墟里没有活人的声息,才一具一具地找过去。
他找得很慢。
每掀开一截烧断的木梁,掌心都会被灰烫一下。每推开一块碎瓦,指腹都会被锋利边缘划出细小的口子。可他没有停,也没有喊沈青崖的名字。
他怕喊了以后,山里真的没人应。
最后,他在靠近神像的位置,找到一具烧得几乎看不出模样的尸体。
那具尸体被半塌的神台挡住,只露出一截蜷起的手臂。旁边有半截木棍,木棍一端被烧黑,另一端还留着沈青崖平日用刀削出来的浅痕。再往旁边,是一只烧裂的草鞋。
周砚蹲了很久。
他伸手去碰那只草鞋,手指刚碰到鞋边,焦脆的草编就碎了一点。那一瞬间,他像是终于被什么东西钉住了,肩背微不可察地绷紧,喉咙里却没有发出半点声音。
沈青崖的草鞋都是自己编的。
他嫌山下卖的鞋底太硬,走久了磨脚,便每年入夏前坐在院子里编几双。周砚小时候嫌那东西丑,沈青崖就把一只草鞋挂在屋檐下,说等他哪天有本事嫌弃师父,就先学会自己编鞋。
后来周砚学会了编鞋,却一直编得很难看。
沈青崖每次穿上,都要装模作样地走两步,然后点评一句,能穿,但不配他这张脸。
周砚把草鞋捡起来,灰落了他满手。
他没有办法确认更多。
可他知道,沈青崖死了。
至少在那一夜以后,他再也没有从庙里走出来。
周砚在山坡上挖了一个坑。
土被雨水浸过,沉得厉害。他没有找别人帮忙,也找不到别人帮忙。昨夜活着逃下山的人早已四散,死去的人留在庙里,沈青崖以前总说青崖山穷得连鬼都懒得来,到了这一日,山上果然只剩他一个人。
坑挖到一半时,铲子断了。
周砚看了断柄一眼,丢到旁边,改用枪尾一点点撬土。旧枪不是用来挖坟的,可这把枪从他会走路起就陪在身边,沈青崖教他握枪、教他站桩、教他挨打以后怎样爬起来,如今拿它给沈青崖开一方安静地方,似乎也不算辱没。
埋进去的东西不多。
几块认不出的焦骨,半截木棍,烧裂的草鞋,还有一片从神台下捡出来的旧衣角。
周砚用一块木板刻了三个字。
沈青崖。
刻完以后,他看了一阵,又在下面补了两个字。
师父。
这两个字比前面三个更深,刀锋入木时甚至崩出一点碎屑。他低头吹开木屑,指腹在“父”字最后一笔上停了停,才把木板插进坟前的湿土里。
风从山里吹过去。
周砚坐在坟前,怀里还抱着那只酒葫芦。
葫芦摔出了一条裂纹,可没有完全坏,里面还剩一点酒。沈青崖昨夜出门前原本说过,等回来以后要把这口酒喝完,还说周砚年纪太小,闻一闻就行,敢偷喝就罚他扎一夜马步。
周砚低头看着葫芦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“你还欠我半只鸡。”
山风吹过木牌,没有回答。
“还有三顿肉。”
他把葫芦放在坟前,过了一会儿又拿回来,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泥。
“不给你。”
“你死之前自己没喝完。”
“怪你。”
他说完以后就不再说话。
山里很安静。
以前沈青崖在的时候,周砚从来没觉得这地方安静。院子里总有劈柴声、煎药声、沈青崖嫌他枪慢的声音,有时候还会有师父偷吃灶上肉被他逮住以后强行狡辩的声音。现在那些声音一夜之间全没了,周砚才第一次发现,风吹树叶原来能这么响。
傍晚,他回了青崖山。
屋门还是离开时的样子,门槛上沾着昨夜踩出来的泥。灶台上放着两只碗,其中一只碗边有一道缺口,是沈青崖常用的。周砚生火做饭,淘米,添水,动作和过去十几年没有什么不同。
饭熟以后,他习惯性盛了两碗。
盛完才停住。
热气从碗里往上冒,模糊了他的眼睛。他站了一会儿,把其中一碗重新倒回锅里,只给自己留了一碗。那顿饭他吃得很慢,米粒有些夹生,他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听见沈青崖在旁边嫌弃。
当天夜里,周砚没有睡沈青崖的屋,也没有收拾里面的东西。
他只把那扇门关好。
第二天早上,周砚照常练枪。
练到一半,他习惯性停下来,等了几息。
没有人说“慢了”。
他重新出枪。
第三天,他去后山收药。经过一棵歪脖子树时,他下意识转头。以前沈青崖总会坐在那里偷懒,一边晒太阳,一边指挥他把药篓背高一点,说年轻人肩膀不用白不用。
现在树下只有落叶。
第四天,周砚开始整理那些旧地图。
他没有再把沈青崖的死当成意外。那些人为什么追杀他?为什么所有攻击都先冲着他来?沈青崖为什么最近一直查鹿回城和青背山?还有昨夜庙中那些人提到的旧案、旧图和周徊之名,到底和他有什么关系?
这些事情之间一定有线。
他不知道答案,所以只能开始找。
沈青崖留下的东西不多,值钱的更少。几本药册,一摞旧地图,一把已经缺口的木剑,几张写得潦草的账,账上还记着谁家赊了两斤米,哪家欠一坛酒。周砚翻到最后,在木箱最底下摸到一封没有封口的信。
信纸已经发黄,上面只有一行字。
若我回不来,去鹿回城。
后面还有半句,像是写到一半又被划掉了。墨痕压得很深,周砚辨认了很久,只看出“青背”两个字。
他把信纸折好,连同旧地图一起放进包袱。
第五天早晨,周砚准备下山。
就在他收拾包袱时,胸口忽然传来一阵热意。
他停下,从衣服里面取出那块灰白骨牌。
这块东西从他记事起就一直戴着。沈青崖告诉过他,这是捡到他时就已经有的,若是哪天走丢了,至少还能靠它认一认来处。周砚小时候问过自己的来处,沈青崖没有瞒他,只说捡到他的地方雨很大,路很黑,他哭得很响,除此之外,山里那夜什么都听不清。
骨牌上有七道痕,以前从来没有亮过。
现在第一道痕却泛起极淡的白光。
周砚握紧骨牌,耳边忽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不是从屋外,也不是从身后,像是直接从骨牌深处传出来。那声音很远,夹着雨,被风撕得断断续续,却确实是沈青崖的声音。
“如果你听见……”
声音断了一下。
周砚呼吸变轻。
“说明你已经真正学会听见第一种声音。”
他站在原地,一动不动。
那个声音继续传来。
“不要急着相信。”
“尤其是……”
一声雷突然盖住了后面的话。
周砚握紧骨牌,手背上青筋慢慢浮起。他想把那声音从雷里分出来,可无论怎么听,都只剩雨水般的杂响。
最后,骨牌里只留下了一句。
“最先来到你耳边的答案,未必就是答案。”
光灭了。
屋里重新安静。
周砚低头看了很久,随后把骨牌重新戴回去。
他背起行囊。
两套衣服,药,钱,旧地图,沈青崖留下的一本药册,那封只写了鹿回城的信,还有那只裂了一条缝的酒葫芦。
走到门口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生活十六年的院子。
院中水缸还在,药架还在,沈青崖常坐的竹椅也还在。风吹过来,竹椅轻轻晃了一下,像有人刚刚从上面起身。
周砚站了片刻,关上门。
没有锁。
沈青崖以前说,山里没什么好偷的。现在周砚觉得,他已经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这里了,谁来也偷不走。
周砚沿着山路往下。
走到半山腰时,他忽然停下。
远处的风里,有一种很低的声音。不像人,也不像兽,更像有什么极远、极大的东西正在缓慢裂开。那声音只出现了一瞬,又被山风盖过去。
周砚握住枪,站在山路上听了很久。
没有找到来源。
于是他继续往下走。
这一年,周砚十六岁,第一次真正离开青崖山。
而在他身后,青崖山的风穿过空院,吹动那只缺口旧碗,碗沿轻轻碰了一下桌面。
像有人在送他下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