琼林宴设在宫中的太液池畔，正是暮春时节，池边垂柳依依，池中碧波荡漾，倒映着满园春色与觥筹交错的人影。
沈铭没急着进去。他倚在宫门外那棵老槐树下，手里把玩着两个精致的食盒，一只紫檀木的，一只青瓷的，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他今日换了身更鲜亮的绯色锦袍，腰间缀着枚羊脂玉佩，整个人像团跳跃的小火苗，在宫门肃穆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扎眼。
“殿下，这……不太合规矩吧？”小太监苦着脸，看着不远处已经开始入席的官员们。
“规矩？”沈铭挑眉，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，笑得像只狡黠的狐狸，“本王就是规矩。再说了，本王是来‘慰问’新科状元的，父皇知道了也只会夸我懂事。”
话音刚落，宫门内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。文武百官按品阶鱼贯而入，而走在最后的，自然是今日的主角——文状元文珏与武状元谢宿。
谢宿依旧是一身利落的武官服饰，身姿挺拔如松，只是那张冷峻的脸上没什么表情，仿佛周围的热闹与他无关。文珏则是一袭淡青色的文士袍，步履从容，正侧头与身旁的同年低声交谈，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。
沈铭眼睛一亮，像只蓄势待发的小豹子，提着两个食盒就窜了出去，精准地拦在了两人面前。
“二位状元郎，留步！”
这一嗓子清脆又响亮，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人的目光。文珏和谢宿同时停下脚步，目光落在眼前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绯色身影上。
“瑞王殿下？”文珏微微一怔，随即拱手行礼，礼数周全。
谢宿的动作则慢了半拍，他似乎没料到会在这里又见到沈铭，眼神闪烁了一下，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一层薄红，闷声道：“……殿下。”
沈铭对两人的反应很是满意，他先是将那只紫檀木的食盒递到谢宿面前，打开盖子，里面是码放得整整齐齐、颗粒饱满的西域葡萄干，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。
“谢将军，”沈铭仰起头，桃花眼弯成了月牙，“我听人说，西北风沙大，日头毒，你们那边的人啊，都爱吃点甜的润润。这是我让人从西域商队那儿淘来的顶级葡萄干，甜得很，你尝尝？”
谢宿看着那盒葡萄干，又看了看沈铭那张近在咫尺、笑意盈盈的脸，一时间竟有些手足无措。他常年握枪的手此刻竟不知该往哪儿放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，才笨拙地挤出几个字：“……多谢殿下，末将……末将……”
“拿着呀！”沈铭不由分说，直接将食盒塞进他怀里，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谢宿结实的手臂，那触感温热而坚硬，让他心里微微一跳。
谢宿身体一僵，抱着食盒的手紧了紧，低垂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，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脖颈。
打发走了“小狼崽子”，沈铭转向一旁的文珏，打开了那只青瓷食盒，取出一只小巧的玉壶和两只酒杯。
“文状元，”他声音放柔了些，带着几分江南水乡的韵味，“这桂花酿是我去年秋天亲手酿的，埋了一冬，如今正是最好的时候。江南的才子，总该配江南的酒，不是吗？”
文珏看着那只玉壶，眼中闪过一丝讶异，随即化为更深的笑意。他接过沈铭递来的酒杯，鼻尖萦绕着清甜的桂花香气，轻声道：“殿下有心了。只是……此处饮酒，怕是不妥。”
“怕什么？”沈铭挑眉，拿起另一只酒杯，亲自为文珏斟满，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，“陛下若问起，就说是我硬拉着二位状元郎喝的。来，文状元，请。”
文珏看着沈铭那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，终是无法拒绝，举起酒杯：“那……臣便却之不恭了。”
两人碰杯，浅酌一口。桂花的清香与酒的醇厚在口中散开，文珏眼中露出赞赏之色：“好酒。殿下好手艺。”
沈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：“那是自然，本王亲手酿的，能不好吗？”
不远处，已经入席的官员们窃窃私语，目光不时瞟向宫门口这奇异的一幕。
太极殿内，太子沈钨正端着酒杯，听着礼部尚书赵大人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今年的科举盛况，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，心思却早已飘远。
“殿下？殿下？”身旁的大太监李公公压低声音唤了两声。
沈钨回过神，目光不经意地扫向殿门方向，正好看见自家弟弟那身显眼的绯色锦袍，以及他手中那两个精致的食盒。
“那是……”沈钨眉头微蹙，放下酒杯。
李公公顺着他的目光看去，也是一愣，随即苦笑道：“回殿下，似乎是靖王殿下……在宫门外拦住了文状元和武状元。”
“拦住了？”沈钨挑眉，眼中闪过一丝兴味，“他这是要做什么？劫道？”
“这……老奴也不太清楚。”李公公擦了擦额头的冷汗，“只是看靖王殿下那架势，似乎……很是热情。”
沈钨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透过雕花的窗棂，远远地望向宫门方向。虽然看不清具体情形，但他能看到沈铭正仰着头，笑得一脸灿烂，而谢宿则抱着个食盒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僵在原地，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。文珏则端着酒杯，与沈铭对饮，神色温和。
“呵……”沈钨忍不住轻笑出声，摇了摇头，“铭儿，还真是……与众不同。”
“殿下，要不要老奴去……”李公公试探着问道。
“不必。”沈钨摆摆手，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和纵容，“让他闹去吧。反正今日是琼林宴，陛下高兴，只要不闹出什么大乱子，就由着他。”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，“不过，你还是派人去看着点，别让铭儿把人给吓跑了。尤其是那位武状元，看着就不太会应付这种场面。”
“是，殿下。”李公公领命，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。
沈钨重新坐回主位，端起酒杯，嘴角的笑意却久久未散。他这个弟弟，自小就古灵精怪，行事总出人意料。只是没想到，这次竟然把主意打到了新科状元头上，还如此……明目张胆。
“赵大人，”沈钨转向礼部尚书，语气轻松，“继续说，今年还有哪些才子值得留意？”
宫门外，谢宿抱着那盒葡萄干，像个木头桩子一样站在原地，看着沈铭和文珏对饮，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。他想上前，又不知该说什么，只能更紧地抱着怀里的食盒，仿佛那是他唯一的依靠。
沈铭似乎察觉到了他的不自在，冲他招了招手：“谢将军，站着干嘛？过来一起喝啊！”
谢宿一愣，下意识地迈步上前，却在看到文珏递来的酒杯时，又有些犹豫。他……不太会喝酒。
“怎么？瞧不起本王的酒？”沈铭佯装生气。
“末将……喝。”谢宿一咬牙，接过酒杯，仰头一饮而尽。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起来，脸涨得通红，耳根更是红得滴血。
文珏忍俊不禁，轻声道：“谢将军豪爽。”
沈铭看着谢宿那副窘迫的模样，笑得前仰后合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没事没事，以后本王还给你喝！”
谢宿被他拍得身体又是一僵，耳根的红晕却更深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