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下三更,咸阳城西的驿馆静得像座荒坟。檐角风灯晃着昏黄的光,墙根下几道黑影贴墙窜过,脚步轻得像猫,手里的钢刀映着月色泛着冷光 —— 这是甘府养了多年的死士,灭口是老本行,向来活不见人、死不见尸。
领头的打了个手势,十几号人翻身就往院里跳。按甘茂的原计划,冲进去一刀了结那丫头,再放把火烧干净,天亮之前就能收工领赏,算得一手好账。
可脚刚沾地,四周突然亮起一片火把。
“站住。”
冷硬的声音从廊下传来,秦烬渊一身玄色官袍,抱着剑站在阴影里,脸比夜色还沉。他身后的御史台甲士张弓搭箭,箭头齐刷刷对着院中的死士,场面瞬间僵住。
死士领头的人都傻了。
情报不是说只有一个弱女子吗?这埋伏得比他们还专业,合着他们是主动送上门的?
秦烬渊心里半点意外都没有。他早命暗线盯死了甘府的动静,死士一出府门就被尾巴缀上了,路线直奔城西驿馆。他干御史这么多年,跟老世族打交道早摸透了套路 —— 状纸递上去不到两个时辰就往外调人,不是灭口是什么?
甘茂这老东西,贪钱手快,毁证更快,纯纯惯犯。
“拿下。” 秦烬渊惜字如金,挥了挥手。
甲士一拥而上,死士们还想顽抗,可御史台的人都是拿人问罪的老手,专挑关节下手,三下五除二就捆了个结实。领头的想咬毒自尽,秦烬渊眼疾手快,一剑鞘抽在他下巴上,牙都差点给打掉,毒药丸滚出来,“叮” 地掉在石板上。
“送大牢,严加审讯,嘴撬不开就不用留了。” 秦烬渊眼皮都没抬,转头看向驿馆门口。
嬴霜决就靠在门框上,素衣垂落,指尖还漫不经心地转着一片碎冰。外面闹得鸡飞狗跳,她脸上半点惊讶都没有,仿佛早就在等这场戏开演。
秦烬渊走过去,眉峰拧得更紧了。“你早知道他们会来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嬴霜决弯了弯唇角,笑意淡得像冰:“甘大人在咸阳经营几十年,别的本事一般,杀人灭口的手艺倒是炉火纯青。我要是没这点预判,哪敢拦大人的车。”
她心里算得明明白白。秦烬渊会来埋伏,也在她的算计里。这位铁面御史巴不得抓甘茂的把柄,送上门的灭口实证,他不可能放过。自己动手解决死士太落话柄,借秦烬渊的手,正好把甘氏的罪证钉死一半。
秦烬渊盯着她的眼睛,想从里面看出点慌乱或者伪装,可看了半天,只有一片平静,像结了冰的深潭,深不见底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 他沉声问,“栎阳的正账早就被张贺毁了,一十七万六千三百两这个数,你从哪得来的?”
御史台暗查半个月,连账底的影子都没摸着,一个来路不明的姑娘,张嘴就能报出精确到两的数字,说没猫腻鬼都不信。
“张贺怕甘茂卸磨杀驴,偷偷抄了份私底账,藏在城外土地庙的香灰底下。” 嬴霜决语气平淡,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那是副本,只能算旁证。真正的原始账册,还在栎阳县衙的户房里,甘茂一直以为毁干净了,其实被王主簿偷偷扣下了一部分,留着当保命符。”
她顿了顿,抬眼看向秦烬渊:“大人现在派人快马去取,赶在甘茂的灭口令到之前,还能截住。只是…… 甘茂反应过来,必定会下令烧账。大人的人能不能护住,就看速度了。”
秦烬渊心里一凛。
他瞬间就懂了 —— 这姑娘根本不是来告状伸冤的,她是拿着完整的线索,来借他御史台的刀,掀甘氏的盘子。
“来人!” 他立刻回身下令,“选八名快骑,带御史台令牌,即刻奔赴栎阳县衙,封存户房所有账册,任何人敢阻拦,按阻挠查案论处,先斩后奏!”
差役领命,转身就往外冲。
嬴霜决看着那人消失在夜色里,眼底掠过一丝寒芒。
光靠普通差役,未必拦得住甘茂的死命令。账册是破局的关键,不能有半分闪失。她没告诉秦烬的是,自己早一步就安排了后手。
消息传回甘府的时候,甘茂正抱着茶壶压惊。听说死士被一窝端了,他当场就把紫砂茶壶掼在了地上,碎瓷溅了一地。
“废物!一群废物!十几个人连个丫头片子都拿不下,还有脸回来报信!”
旁边的幕僚吓得缩了缩脖子,硬着头皮出主意:“大人息怒,人证栽了不要紧,只要物证没了,他秦烬渊就是有通天的本事,也定不了咱们的罪。赶紧传急令去栎阳,让王主簿连夜把所有账册全烧了,半个纸片都别留!”
甘茂猛地回过神,一拍大腿:“对!烧!立刻派快马去栎阳!告诉王主簿,烧不干净,他提头来见!”
他就不信了,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,秦烬渊还能从灰里抠出字来?
与此同时,百里之外的栎阳县衙,王主簿正对着一屋子账册满头大汗。
大半夜被加急信叫醒,魂都吓飞了半条。看着堆得半人高的账本,他心里骂骂咧咧:合着好处都是甘大人拿,黑锅全是我来背?熬夜烧账这种缺德活,怎么次次都轮得到我?
骂归骂,活还是得干。他往火盆里添了两把炭,火苗窜得老高,映得他脸忽明忽暗。抱起一摞账册就要往里扔,嘴里还念叨:“对不住了各位,要怪就怪那多管闲事的丫头片子,我也是混口饭吃。”
就在账本快要碰到火苗的瞬间 ——
“咔嚓!”
一声脆响,窗棂上的木格瞬间结上了白霜,紧接着,一股刺骨的寒气猛地灌进屋里。火盆里窜得老高的火苗,“噗” 的一声,灭得干干净净,连点火星都没剩,烧红的炭块直接冻上了一层薄冰。
王主簿手一哆嗦,账本 “哗啦” 掉了一地。
他瞪着眼还没反应过来,就见一道极淡的冰蓝寒光从窗外掠进来,像道流水似的,扫过满屋子的账册。只听 “咔嚓咔嚓” 一阵细密的响声,一本本账本瞬间裹上了一层剔透的冰壳,连页边都冻得硬邦邦的,别说烧了,撕都撕不动。
霜降刚过的夜里,寒气本就重,可屋里这冰,冷得邪性,冷得钻骨头缝。
王主簿站在原地,牙齿都开始打颤。
这、这是撞邪了?还是…… 那丫头片子根本不是人?
窗外的夜色里,嬴霜决收了指尖的寒霜,身影转瞬消失在屋脊后。
她连夜赶路百里,就是为了卡这个时间点。她的寒霜自带封妖寒气,寻常温度根本化不开,既能保住账册不被烧毁,又不会留下太多痕迹 —— 没人会想到一个弱女子能一夜往返百里,还能凭空结冰。
她不直接取走账册,也是故意的。
私入县衙、盗取账册,本身就是罪名;只有由御史台的人当众起出,这些账册才算合法证物,才能堂堂正正摆上朝堂。
辰时刚过,快马便冲进了咸阳城。
派去栎阳的差役抱着冰坨子似的账册,一路狂奔到御史台,喘得话都说不连贯:“大、大人!找到了!账册全找到了!都、都冻上了!一页都没少!我们到的时候,火盆都冻住了,王主簿瘫在地上,话都说不出来!”
秦烬渊立刻起身,亲手接过账册。冰层剔透,里面的墨字清晰可见,入手寒气刺骨,绝不是寻常冰块能有的温度。他深吸一口气,小心翼翼地翻开最上面一本。
只扫了一眼,他的脸色就彻底沉了下去。
第一页,就明明白白列着三位七品官员的分赃记录;再往后翻,甘氏旁支的名字密密麻麻,占了半页纸;翻到第三页,中枢门下省一位侍郎的名字,赫然跃入眼帘。
秦烬渊的指尖微微收紧。
他原本以为,这只是栎阳县令勾结甘氏旁支的贪腐小案。
现在才知道,这哪里是案子,这是一扯就能拽塌半个朝堂的惊天巨坑。
他猛地抬眼,望向驿馆的方向,眼神复杂到了极点。
嬴霜决。
你到底是谁?
你递上来的哪里是一纸状书,分明是一把要掀翻整个咸阳朝堂的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