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个时辰后，咸阳南城门。
千名玄甲禁军列阵整齐，马蹄踏得尘土微扬。秦烬渊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御史常服，腰佩制式长剑，翻身上马时，侧目看见道旁立着的嬴霜决。
她依旧是一身素白长裙，肩上多了件玄色防风披风，长发高束成马尾，利落得不见半分冗余。指尖垂着一柄细窄冰剑，无鞘无柄，刃口泛着淡蓝微光，是寒霜之气凝化而成，在晨光里覆着一层细碎冰碴。
“嬴姑娘倒是准时。” 秦烬渊勒住马缰，眉峰微蹙，“地下凶险莫测，姑娘何须用异术凝剑，我军中自有精钢兵刃可取。”
嬴霜决抬眼扫了他腰间的长剑一眼，指尖的冰剑微微一晃，寒气四溢：“普通兵刃破不了妖物的防，我这柄，刚好克制。”
秦烬渊：“……”
行，忘了人家是自带专属武器的异术高手，普通凡铁确实不够看。
他也不多废话，抬手一挥：“出发！”
马蹄声骤然密集，一行人朝着栎阳方向疾驰而去。尘土卷起处，嬴霜决策马跟在队伍侧方，衣袂被风猎猎吹起，神色平静得像去赴一场寻常巡访。
只有她自己知道，指尖的寒霜在微微发烫。
那股熟悉的、令人作呕的妖邪腥气，顺着风从栎阳方向飘过来，比她预想的还要浓郁数倍。
封印松动的速度，比她预判的快了至少三倍。再这么任其蔓延，不出半年，整个大秦都会被山海妖邪的秽气侵染。
两个时辰后，栎阳城门口。
本该人声鼎沸的县城此刻死寂一片，城门半掩着，守城的兵丁缩在门后，脸色惨白如纸，看见禁军的玄色大旗才如蒙大赦，连滚带爬地跑出来迎接。
“秦、秦御史！您可算来了！” 栎阳县令身形肥硕，跑起来一身官袍晃得发颤，满头热汗顺着脸颊往下淌，乌纱帽都歪了半边，“昨夜闹了整整一宿，失踪的百姓到现在还没找着，疯了的十几个都关在县衙大牢里，见人就咬，力气大得能掰断木栏！”
秦烬渊翻身下马，神色冷厉：“带路，先去大牢看疯癫的百姓。”
一行人进了城，沿街的店铺全都门窗紧闭，地上散落着打翻的货担、半只布鞋，风卷着枯叶滚过长街，连一声犬吠都听不见。偶尔有百姓从门缝里往外偷看，眼神里全是惊魂未定的惶恐。地面上隐约能看见几道发黑的纹路，像墨汁渗进了黄土里，蜿蜒扭曲着向城中心蔓延。
“这就是坊间传的怪纹？” 秦烬渊蹲下身，指尖刚要触碰到纹路边缘，就被嬴霜决出声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 她声音清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，“这是妖秽之气凝结的蚀神纹，活物肌肤接触，轻则神志混乱、狂性大发，重则被妖气侵透心脉，变成没有神智的行尸走肉。”
秦烬渊立刻收回手，心头一凛。
他昨夜还只当是甘茂为了谋私搞的旁门左道，如今亲眼所见，才知这竟是真的妖邪作祟，绝非寻常贪腐案可比。
旁边的县令腿都软了半截，声音发颤：“那、那沾了这纹路的百姓…… 还有救吗？”
嬴霜决没答话，俯身凑近地面的妖纹。纹路漆黑油亮，像活物般微微蠕动，边缘泛着极淡的紫晕，和她在地下裂隙见过的妖黏液气息同出一源。
“是从城中心地下蔓延上来的。” 她站起身，指尖凝起一点冰蓝微光，往妖纹上轻轻一按。
“滋啦 ——”
一声轻响，黑气腾起，那片妖纹瞬间被冻成了黑色冰晶，随即碎成了细密的粉末，被风一吹就散了。
县令看得眼睛发直，差点当场腿软跪倒，看她的眼神像见了活神仙。
秦烬渊眼底也掠过一丝震撼，随即沉声问：“能全部清除吗？”
“治标不治本。” 嬴霜决拍了拍指尖的碎末，语气平淡，“源头在地下妖窟里，不把根挖了，这些纹路还会再长。就跟野火烧不尽，春风吹又生似的，除不完。”
秦烬渊：“……”
这么严肃的生死关头，怎么还突然带上了点接地气的吐槽。
县衙大牢里，惨叫声、嘶吼声此起彼伏，撞得石壁都嗡嗡发颤。
十几个疯癫的百姓被关在最深处的囚牢里，个个眼白赤红，皮肤表面爬着细碎的黑色妖纹，指甲长得尖利泛黄，疯狂抓挠着牢门木栏，木头被抓得木屑纷飞，指尖渗出血也浑然不觉。
牢头躲在老远的通道口，胳膊上缠着渗血的布条，声音发颤：“昨晚前半夜还好好的，就是三更天有人在街上看见成群的黑虫子，接触过虫子的人当天夜里就开始发烧，天一亮就成这样了。力气大得吓人，三五个壮丁合力才能按住一个！”
秦烬渊走到牢门前，眉头紧锁成结。
这些百姓眼神空洞，只剩野兽般的攻击性，分明是被妖气侵了心神。若是救不回来，栎阳这几十口无辜百姓，就全成了甘茂谋私的牺牲品。
“能根治吗？” 他转头看向嬴霜决，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期许。
嬴霜决没说话，走到牢门前，隔着栅栏伸出手。冰蓝色的寒气从她指尖溢出，顺着木缝飘进牢里，落在最靠前的一个疯汉额头上。
那人瞬间僵住，赤红的眼瞳里慢慢恢复了一丝清明，皮肤上的黑纹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几分。
可也就持续了短短片刻，黑纹又重新爬了上来，比之前还要深了些许。
“只能暂时压制，根治得先除了源头妖物。” 嬴霜决收回手，神色比刚才凝重了几分，“他们沾的妖气不深，只要封了地下的妖源，再用寒霜清掉体内余毒，三五日就能恢复。但再拖个三五天，妖气入心入脑，就真救不回来了。”
“那就速战速决。” 秦烬渊立刻转身下令，“点三十名精锐禁军，备火把、绳索、解毒丹，随我下地下银库；剩下的人分两队，一队守县衙，一队封死城内所有妖纹密集的路口，不许百姓靠近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旁边被押着的王主簿 “噗通” 一声就跪了，抖得像筛糠：“大、大人！地下不能去啊！那里面邪性得很！甘大人之前特意三令五申，不许任何人靠近银库最深处，说、说里面有吃人的东西……”
嬴霜决挑眉：“甘茂还说过什么？别藏着掖着。”
“小人就无意间听见一次！” 王主簿磕头如捣蒜，额头很快沾了灰，“他说什么‘用精血喂着，保我步步高升、财源广进’，别的小人真的不知道了！甘茂防备得紧，银库最深处从来不让我们这些人靠近！”
秦烬渊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拿活人精血喂养妖物，就为了一己私利升官发财，连治下百姓的性命都视如草芥，简直丧心病狂。
“起来，带路。” 他语气没有半分转圜，“你若敢耍花样，就地正法。”
—— 这王主簿本是第四集朝堂上的人证，秦烬渊出发前特意请旨将他一同押来栎阳，就是为了让他指认银库位置与甘茂的罪证，刚好成了现成的向导。
地下银库的主入口藏在县衙后院的枯井之下，往下三丈多深，才凿出横向的通道，直通郊外山腹的溶洞。
举着火把往里走，空气越来越潮湿阴冷，带着一股腥甜的腐臭味，像烂透了的血肉混着霉味。越往里走，石壁上的黑色妖纹就越密集，像密密麻麻的血管贴在石头上，随着火光微微起伏，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禁军们都攥紧了手里的刀，手心全是冷汗。
他们上过边境沙场，见过尸山血海，可这种透着诡异邪性的地方，还是头一回进，比两军对阵还让人心里发毛。
“都贴紧墙壁走，别碰墙上的纹路，前后保持间距。” 秦烬渊走在队伍最前，话音刚落，就听见队伍末尾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。
“啊！有东西！”
众人猛地回头，只见火把光照不到的黑暗里，几只巴掌大的黑鼠窜了出来，浑身皮毛油亮发黑，眼睛赤红如血，牙齿尖利得闪着寒光，径直扑向最后一名禁军的脚踝。
那禁军反应也算快，挥刀就砍，可精钢刀砍在老鼠身上，竟像砍在软胶上，只划出一道浅痕，黑色的黏液溅出来，落在地上 “滋啦” 冒起白烟，瞬间蚀出小坑。
“是被妖气异化的鼠妖，体液带毒。” 嬴霜决快步上前，指尖寒霜一闪，几道冰棱破空而出，精准钉在几只黑鼠的头颅上。
瞬间，黑鼠就被冻成了通体透亮的冰坨，“哐当” 砸在地上，摔得粉碎，连一点黑液都没溅出来。
众人都看傻了。
他们费尽力气都破不了防的邪物，人家抬手就给秒得连渣都不剩？
这简直是专业对口的降维打击啊！
秦烬渊也是心头一震。他知道嬴霜决身手不凡，却没想到她对妖物的克制力强到这个地步。这些异化妖物刀枪难入、毒液难缠，在她手里竟像纸糊的一样。
“继续往里走。” 嬴霜决神色没变，只是指尖微微泛白 —— 连续凝冰棱，多少还是耗了些灵力，“鼠妖只是探路的，前面还有更凶的，小心头顶和两侧石壁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头顶石壁上的妖纹突然亮起诡异的紫光，无数黑色的细虫像潮水一样从纹路里涌出来，密密麻麻窸窸窣窣，看得人汗毛倒竖。
“结盾阵！” 秦烬渊厉声下令。
禁军们立刻举起盾牌靠在一起，形成密闭的盾墙。可那些黑虫竟能啃噬木头，“咯吱咯吱” 的声响听得人牙酸，薄薄的木盾根本撑不了多久，眼看就要被虫群咬破。
就在这时，一股刺骨的寒气骤然从盾阵中心炸开。
嬴霜决手中冰剑横扫，一道冰蓝色的光幕以她为中心扩散开来，所过之处，所有黑虫瞬间被冻成细碎的冰粒，簌簌掉落一地。连石壁上的妖纹，都被一层薄冰封住，停止了蠕动。
整个通道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火把燃烧的噼啪声。
禁军们放下盾牌，看着站在光圈中心的素衣女子，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敬畏 —— 这哪是拦轿告状的民女，这是专门收妖的冰神仙啊！
秦烬渊握着剑的手紧了紧，心里的疑团越滚越大。
她到底是什么人？
这般身手，这般对山海妖物的熟稔程度，这般精准克制妖邪的寒霜之力，绝不可能是普通人家的女子。大秦地界上，从未听过有这样一号人物。
再往里走数十步，空间骤然开阔。
巨大的天然地下溶洞出现在众人眼前，成箱的白银堆在溶洞角落，早就被黑色黏液覆盖，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—— 这些都是甘茂贪墨的税银，藏在这妖窟里避人耳目，连朝廷查账都查不到踪迹。
溶洞正中央，有一道丈许宽的地底裂痕，深不见底，黑色的妖气像浓雾一样从里面翻涌而出，周围的地面上，全是扭曲盘旋的黑色妖纹，像一张巨网，以裂痕为中心向外铺开。
而那些失踪的百姓，就横七竖八躺在裂痕旁边，浑身缠着细密的黑色丝绦，气息微弱，胸口起伏得极慢，分明是被妖气吸走了大半精气，还吊着一口气当 “储备粮”。
“救人！先把百姓抬到安全地方！” 秦烬渊立刻挥手，让四名禁军上前抬人。
“别动！” 嬴霜决猛地抬手拦住他们，眼神凝重地盯着裂痕深处，“退回来，里面有东西要出来了。”
话音未落，裂痕里突然传来一声低沉嘶哑的嘶吼。
“吼 ——！”
腥风扑面而来，带着浓烈的腐臭，一只丈高的黑色怪物从裂痕里爬了出来。它浑身覆着黏腻的黑液，长着十几条粗壮触手，脑袋上只有一只竖瞳，泛着妖异的紫光，看见活人就发出刺耳的尖啸，触手带着劲风横扫过来。
“这、这是什么鬼东西？！” 禁军们都变了脸色，下意识握紧兵器后退半步。
秦烬渊也瞳孔骤缩，握剑的手青筋暴起。
他查案十余年，什么凶案惨状、亡命徒都见过，可这般面目狰狞的妖物，却是生平仅见。
“山海异兽，触手魑。” 嬴霜决上前一步，挡在众人身前，冰剑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，寒气更盛，“靠吞噬生魂精血修炼，甘茂喂了它三年，已经快修成气候了。”
那触手魑似乎察觉到了嬴霜决身上的寒霜气息，天生克制让它有些忌惮，缩了缩触手，随即又被活人的血气刺激得狂性大发，十几条触手猛地抽了过来，带着腥臭的风，连石壁都被抽得碎石飞溅。
“散开！左右包抄！” 秦烬渊厉声喊着，挥剑迎了上去。
禁军们也迅速反应过来，分列两队从两侧迂回攻击。可刀剑砍在触手上，只能留下浅浅的伤口，黑色的妖血溅出来，落在地上就腐蚀出小坑，根本造不成致命伤害。
没过片刻，就有两个禁军被触手扫中，倒飞出去撞在石壁上，闷哼一声口吐鲜血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这样下去不是办法，普通兵刃破不了它的妖身！” 秦烬渊避开一道抽来的触手，额角渗出冷汗，心里清楚再耗下去只会徒增伤亡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：“所有人退到我身后。”
禁军们下意识后撤，只见嬴霜决纵身跃起，手中冰剑蓝光大盛。她周身寒气翻涌，长发无风自动，眼底也染上了一层冰蓝色的光，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寒冰利剑，锋芒毕露。
“封妖・寒霜狱。”
她轻声念出四个字，手掌向下一按。
刹那间，无数冰锥从地面拔地而起，密密麻麻如刀林，瞬间将触手魑困在正中间。冰棱不断生长交叠，一层裹着一层，刺骨的寒气顺着触手往妖物体内钻，冻得它发出凄厉的惨叫，震得溶洞顶部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黑色的妖血溅在冰墙上，瞬间就被冻成了冰珠，根本腐蚀不了半分。
那妖物疯狂挣扎，可越挣扎，冰层裹得越紧，不过数息时间，丈高的怪物就被冻成了一具巨大的冰雕，连那只竖瞳都凝固在里面，狰狞的姿态栩栩如生。
整个溶洞瞬间安静下来，只剩众人粗重的喘息声。
所有人都看呆了。
刚才还凶神恶煞、刀枪不入的妖物，就这么…… 被轻轻松松冻住了？
秦烬渊看着站在冰雕前的素衣身影，心头的震撼久久不散。
他原本以为，甘茂私藏妖物已是天大的案子，可如今看来，这地下裂痕，这山海妖物，背后藏着的，恐怕是一个足以打败整个大秦的惊天秘密。
嬴霜决走到冰雕前，指尖轻轻碰了碰冰层，眉头却皱得更紧了。
不对。
这只触手魑虽然凶，但修为尚浅，根本撑不起栎阳城这么大范围的妖纹蔓延。这裂痕深处，还有更强大、更古老的气息。
甘茂喂的这只，不过是个看门的小喽啰。
真正的大家伙，还在封印底下沉睡着。而这道裂痕，就是封印松动的第一道缺口。
“秦大人。” 她转过身，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，“让人把百姓抬出去，立刻用石块封死这个入口，派重兵把守，不许任何人靠近。”
“这只是开始。”
“下面的东西，才是真正的麻烦。”
她话音刚落，地底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，整个溶洞都剧烈晃了晃，头顶碎石簌簌往下掉。
裂痕里的黑雾，骤然浓了几分。
冰雕表面骤然爬开几道细碎的裂纹，里面凝固的触手魑，那只竖瞳竟微微动了一下。
寒气，压不住底下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