漏刻刚过卯时,咸阳城的晨雾还缠在宫墙瓦檐上没散,子午谷的血腥味却已经顺着夜风飘出了半里地。
秦烬渊一身玄色官袍沾了夜露,立在谷口土坡上,看着甲士拖拽尸首,眉峰拧成了一道冷硬的结。
二十名死士,全是一击毙命,伤口覆着薄冰,血没来得及渗开就冻住了。他查案十余年,见过顶尖刺客,也见过沙场悍卒,却从没见过谁能把杀戮做得这么轻描淡写 —— 像随手拂去案头的灰尘。
他抬眼望向城西驿馆的方向,眸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。
这个叫嬴霜决的女子,到底是什么来头?
“大人,账册完好。” 亲信抱着木匣快步上前,声音压得极低,“冰层半分未化,字迹清晰可辨,封皮上栎阳县署的钤印完整,确实是正本。”
秦烬渊指尖敲了敲冰凉的木匣,声线冷硬:“备车,入宫。另外,去驿馆请嬴姑娘 ——”
话未说完,亲兵喘着气奔来:“大人!驿馆回禀,嬴姑娘天未亮就走了,只留了一张字条。”
字条展开,是一行瘦劲冷硬的小字:
「甘茂必反咬我为六国余孽,大人只管呈账册,人证卯时三刻自会到殿外。」
落笔带锋,和她的人一模一样。
秦烬渊捏着字条,心中暗道一声好算计。
合着他连夜布防、拼死护证,全在这女子的盘算之内。连甘茂的反应、朝堂的走势,都算得明明白白。
他分明是主审御史,却更像被人精准递到手里的一把刀。
可这刀,他不得不接 —— 账册上密密麻麻的名字,牵扯半个朝堂,早已容不得他退后半步。
同一时刻,甘府书房的烛火,已经燃了整整一夜。
甘茂听完探子的回报,手里的檀木佛珠 “咔嚓” 一声,硬生生被捏碎了一颗。
“二十个人…… 全折了?” 他声音压得极低,肥硕的脸在烛火摇曳下阴得能滴出水来,“连个活口都没留下?秦烬渊带了多少人马?”
“回大人,秦烬渊只带了十几个亲卫…… 动手的不是他们,是那个女人。” 探子跪在地上,声音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,“谷外接应的兄弟说,只看见一道冰蓝光影闪了几下,人就全倒了…… 那女子,怕是有旁门异术!”
“异术?”
甘茂先是一怔,随即三角眼一眯,反倒笑了起来,笑得满脸肥肉都跟着颤:“好,太好了。”
旁边的幕僚直接懵了:“大人?都火烧眉毛了,怎么还好?”
“蠢材。” 甘茂嗤了一声,慢悠悠摩挲着手上的羊脂玉扳指,“她若是寻常民女,咱们还不好下手。既然敢在人前露异术,那性质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踱了两步,眼神阴狠得像吐信的毒蛇:“一会儿早朝,我先上本弹劾。就说秦烬渊勾结赵国余孽妖女,用邪术伪造账册,构陷朝廷重臣,还残杀栎阳公差。那些死士的身份,就按之前备的口径,全安成栎阳赴省送公文的差役。”
幕僚眼睛瞬间亮了:“高啊大人!到时候咱们的人一起附和,就算他拿着账册,也能说成是妖术幻化的!再说陛下最恨六国余孽,只要扣实这顶帽子,秦烬渊都得跟着吃挂落!”
“不止。” 甘茂冷笑一声,“再放话出去,就说她是当年赵宫遗孤,混进咸阳就是为了复仇搅局。帽子扣得越实,她的话就越没人信。”
他走到窗边,看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,嘴角勾起一抹志在必得的笑。
黄毛丫头也敢跟他斗?
朝堂这潭水深着呢,她怕是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。
太极殿上,朝鼓刚落。
百官分列两班,玄色龙袍的帝王端坐龙椅之上,目光扫过阶下,不怒自威。
秦烬渊刚踏出一步,准备出班呈奏,甘茂却抢先一步捧着笏板冲了出来,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声音里带着十足十的悲愤:“陛下!臣有本奏!御史台秦烬渊勾结六国妖女,构陷朝臣,意图祸乱朝纲!请陛下明察!”
一句话,满朝哗然。
百官交头接耳,目光齐刷刷盯在秦烬渊身上,活像他真干了什么通敌叛国的大事。
秦烬渊眉峰微挑,心中毫无波澜:果然来了。
比他预想的还急几分,看来甘茂是真慌了。
龙椅上的帝王指尖叩了叩扶手,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:“甘卿何出此言?”
“陛下!” 甘茂抬起头,一脸义正辞严,演得情真意切,“昨日有民女拦秦御史车驾,诬告栎阳县令张贺贪墨,实则全是那妖女一手策划!昨夜子午谷,那妖女用邪术残杀了栎阳派来送公文的二十名差役,尸首上全是冰霜冻痕,死状诡异!秦御史不仅不捉拿妖女,反而与她同流合污,拿着所谓的‘账册’要构陷老臣!”
他说着往地上狠狠磕了个头,声泪俱下:“老臣侍奉大秦三代君王,忠心耿耿,绝不可能做出贪墨之事!请陛下彻查,严惩妖女与通敌之人!”
话音刚落,甘氏一党的官员呼啦啦跪倒一片:
“请陛下彻查!”
“妖女祸国,不可不除!”
一时间,殿上呼声震天,全是冲着秦烬渊和嬴霜决来的,不知道的还以为秦烬渊真引狼入室了。
秦烬渊站在原地,神色半分不变,等呼声稍歇,才缓缓开口:“甘大人好一张利嘴。死的明明是你府里圈养了多年的死士,怎么就成了栎阳的差役?”
甘茂脸色一变,立刻拔高声音:“你胡说!你血口喷人!”
“是不是胡说,一查便知。” 秦烬渊抬手示意,亲信捧着木匣快步上殿,“这是从栎阳县衙起出的原始账册,清清楚楚记着三年来栎阳税银的去向,甘大人的旁支子弟,月月都有分润。甘大人要不要亲自过目?”
木匣打开的瞬间,一股刺骨寒气扑面而来。
满朝文武都伸长了脖子,只见一摞账册裹在剔透的冰层里,墨迹清晰力透纸背,封面上栎阳县署的朱红钤印赫然在目,半点不像伪造的。
甘茂心口猛地一沉,随即又硬起心肠,梗着脖子喊道:“假的!这都是妖术幻化出来的!陛下,那妖女能凭空结冰,造几本假账册算什么?万万不能信啊!”
“哦?甘大人这么清楚,是见过我施法?”
一个清泠泠的声音,突然从殿门外传了进来。
声音不大,却清清楚楚压过了殿内所有嘈杂,像一块冰投入滚油,瞬间让整个大殿都静了下来。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殿门外,两名禁军侍卫引着一个素衣女子缓步走来。
白衣胜雪,身姿挺拔,长发半束,只用一支素白玉簪挽住,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,一双眸子清寒得像深冬封冻的冰湖,连带着周身的空气都冷了几分。
正是嬴霜诀。
她身后还跟着两个差役,押着一个面色惨白、浑身抖得像筛糠的主簿打扮的人 —— 正是栎阳县的王主簿。
是秦烬渊提前安排的人,在殿外候着,得了示意才引她进来。
嬴霜决走到殿中,依礼微微颔首,既不卑也不亢,目光扫过阶下脸色骤变的甘茂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。
“甘大人说我是妖女,那我倒想问问。” 她声音平稳,字字清晰,砸在殿里回声清亮,“我一个妖女,怎么能精准说出你私藏银子的三处地窖位置?怎么能知道你每月十五都会派心腹往栎阳送密信?又怎么能知道,你栎阳地下银库里,藏着见不得光的东西?”
最后一句话,她语气微微加重,带着冰碴子似的,扎得甘茂心口一紧。
甘茂的脸 “唰” 地褪成了死灰色。
她怎么会知道?!
不对,地下那件事只有他和张贺两个人知道!张贺早就被他灭口了!这丫头怎么可能查得到?!
帝王的目光瞬间沉了下来,落在甘茂身上,威压如山:“甘卿,她说的三处地窖,可有此事?”
“陛下!她胡说!血口喷人!” 甘茂急了,指着嬴霜决厉声喊道,“她就是妖女!会旁门左道!能窥人心思!陛下快命武士拿下她!迟了必生祸乱!”
他再急,也不敢私调殿中武士,只敢请陛下下令 —— 这是深耕朝堂几十年的本能,僭越的罪名,他担不起。
“窥人心思?” 嬴霜决笑了,笑意却半分没达眼底,“甘大人也太抬举我了。我只不过是,比你多留了点后手而已。”
她侧过身,指着身后抖成一团的王主簿:“这位是栎阳县衙的王主簿,账册都是他亲手登记,分赃也是他经手对接甘府。甘大人昨夜下令让他烧账灭口,转头就把他当弃子。王主簿,你自己说,是谁逼你做的?”
王主簿 “噗通” 一声跪倒在地,磕头磕得地板咚咚响:“陛下饶命!陛下饶命啊!都是甘茂逼小人做的!账册是真的!税银都是甘茂让张县令克扣的!他还说烧了账册就保小人升官,转头就要派死士杀小人灭口!小人是被逼的啊!”
满朝哗然。
人证物证俱在,刚才还义正辞严的甘茂,瞬间面如死灰。
他怎么也想不通,栎阳离咸阳百里路,这丫头一夜之间往返就算了,居然还能把王主簿这个大活人带到朝堂上来?
这根本不是常人能做到的!
这、这真的是异术啊!
甘茂心里又惊又怕,眼看败局已定,索性破罐子破摔,伏地叩首,声音尖利:“陛下!这妖女用邪术胁迫王主簿,伪造证词!她身怀异术,居心叵测,必定是六国余孽,意在祸我大秦!请陛下立刻下令,将她当场格杀,以绝后患!”
殿外武士闻声,已然按刀待命,只等陛下一声令下。
秦烬渊立刻上前一步,躬身奏道:“陛下!人证物证俱在,甘大人不认罪伏法,反而一再攀咬,分明是想混淆视听!臣请陛下先将甘茂羁押,再彻查贪腐与异术之事!”
嬴霜决站在原地,连脚步都没动半分。
看着按刀欲进的武士,她只是微微抬了抬手。
“咔嚓 ——”
清脆的结冰声突兀响起。
最靠近殿中的两名武士,脚下青石板瞬间结了一层薄冰,两人脚下一滑,险些踉跄栽倒。紧接着,一股寒气顺着刀身往上爬,冻得他们手指发麻、骨头发疼,“哐当” 两声,钢刀全掉在了地上。
嬴霜决收回手,神色平静得像只是拂开了两只飞虫:“我若真想伤人,各位现在已经站不住了。”
满殿死寂。
所有人都看傻了。
满朝文武皆是心头大震 —— 这女子竟真有操控冰霜的异能!
甘茂眼睛一亮,刚要趁机再扣帽子,就听嬴霜决淡淡开口,声音清清楚楚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:“陛下,我这不是妖术,是封妖之术。”
她抬眼看向龙椅上的帝王,目光清澈坦荡,毫无惧色:“甘茂贪墨的不只是税银,他还在栎阳地下开凿私库,私藏山海妖物,用生人精血喂养妖邪,换取旁门左道的好处。昨夜子午谷的死士,不过是他养的爪牙。真正的祸患,在栎阳地下。”
“你胡说八道!” 甘茂厉声打断,额头已经渗出了密密麻麻的冷汗。
不可能!那件事绝对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!
这丫头到底是从哪冒出来的?!
帝王的眼神彻底冷了下来。
贪腐是癣疥之疾,勾连妖物却是动摇国本的大患。
他沉默片刻,沉声下令:“秦烬渊。”
“臣在。”
“命你领御史台与禁军千人,即刻前往栎阳,核查银库,彻查妖异之事。” 帝王声音威严,扫过瘫软在地的甘茂,“甘茂暂押廷尉府,所有涉案人等一律隔离候审。甘氏一族,暂禁足府中,待查清之后,一并论处。”
“喏!”
甘茂腿一软,彻底瘫倒在地,肥硕的身子抖得像团烂泥。
他怎么也没想到,自己经营几十年的朝堂势力,居然被一个凭空冒出来的女子,一夕之间掀了个底朝天。
嬴霜决站在殿中,看着被拖下去的甘茂,脸上没有半分得意。
她故意当堂展露寒霜之力,就是要把妖患摆到明面上。
若只靠贪腐罪名,甘氏未必会彻底倒台;可一旦勾连山海妖物,便是抄家灭族的大罪,谁也保不住。
她知道此举会引帝王猜忌,可她等不起了。
封印松动的速度,比她预想的快得多。
甘茂只是个开始。那些藏在朝堂深处、与妖物暗通款曲的蛀虫,才是她真正要挖出来的目标。
退朝之后,秦烬渊快步追上正要出宫的嬴霜决。
“嬴姑娘留步。”
嬴霜决停下脚步,回头看他。
“陛下命我去栎阳查妖异之事。” 秦烬渊神色郑重,一扫之前的审视与戒备,“姑娘既懂封妖之术,不知可否同行?栎阳之事诡异,我怕寻常禁军应付不来。”
嬴霜决弯了弯唇角:“秦大人不怕我是妖女了?”
秦烬渊干咳一声,略有些不自在:“姑娘行事磊落,是秦某之前多有冒犯。只是栎阳之事凶险,还需姑娘相助。”
“可以。” 嬴霜决答应得干脆,转身望向城外方向,“不过我提醒秦大人一句,甘茂只是个小角色。栎阳地下的东西,比你想的要凶得多。”
她话音刚落,远处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。
一个传令兵疯了似的冲进宫城,连滚带爬奔到殿外,声音里带着惊魂未定的恐惧:“报 ——!栎阳八百里急报!栎阳县城昨夜突发异变!数十百姓深夜失踪!街巷出现黑色怪纹!接触过的百姓全都神志不清、状若疯癫 ——!”
秦烬渊脸色骤沉,立刻转身看向宫门方向:“传我命令,禁军即刻集结,半个时辰后出发!”
他再转头时,嬴霜决已经抬步往宫外走了,素白的背影融在晨雾里,带着一身化不开的寒意。
她指尖微微凝起一层霜花,眸色冰寒。
来了。
封印松动之后,第一波摆在明面上的妖祸,终于还是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