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了三天三夜。
云来镇的青石板路泡成了泥浆,黄浊的水从各家门槛前漫过去,浮着烂菜叶和鸡毛。东街尽头那间最破的瓦房里,雨水从屋顶的窟窿漏进来,滴答滴答砸在灶台上,溅起细小的水花。
陈玄蹲在灶台边上,把一只豁了口的陶碗接在漏水的地方,又拿一块半干的抹布堵了堵瓦缝。他直起腰,敲了敲后脊梁,五十出头的人,骨头已经不如从前利索了。
屋里只有一张八仙桌、两条长凳,墙角堆着几捆干柴,最里面靠墙支了一张窄床,床上蜷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,盖着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,睡得正香。
陈玄看了一眼,没叫醒他。他揭开锅盖看了看,昨夜的粥还剩半锅,凉透了,表面结了一层米油。他舀了一碗,就着两块咸萝卜蹲在门槛上吃。雨水溅在他布鞋面上,他也懒得往里缩。
街对面张屠户家的烟囱冒了会儿烟又灭了。不多时,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推开门,披了件蓑衣就往这边跑,脚踩在泥水里噼啪作响。
"陈先生!陈先生!"
张屠户冲到门口,喘得像头牛,水珠从蓑衣边沿直往下淌:"我家那头老母猪——不行了,昨晚就开始哼唧,今早起来肚子胀得跟鼓似的,想是难产!您快给瞧瞧!"
陈玄把最后一口粥喝完,碗往门槛边一搁,起身去墙角拎药箱。所谓药箱,其实是个竹编的旧篮子,里面搁着几把草药、一卷绷带、一把剪刀,还有半瓶黄酒。
"走了。"他说。
张屠户急得直搓手:"您倒是拿伞啊!"
"一把破伞挡不住三天的大雨。"陈玄已经走进了雨里,青布袍子转眼就湿透了,贴在身上,显出他瘦得厉害的肩胛骨。
小碗被关门声惊醒了,揉着眼睛坐起来,看见师父的背影消失在雨幕里,赶紧从床上蹦下来,光着脚追了出去。
张屠户家的后院挤满了人。消息传得快,半个镇子的人都来看热闹了,男的女的老的少的,挤在屋檐下、猪圈边上,交头接耳地议论。
猪圈里那头黑白花的老母猪躺在干草堆上,喘着粗气,肚子大得不像话,四条腿抽搐似的蹬着地。旁边站着张屠户的媳妇,急得直抹眼泪:"养了六年了,头一回这样……"
陈玄蹲到母猪旁边,一只手贴上去,顺着肚子摸了一圈。他的动作很慢,手指瘦长,骨节突出,沾了泥水的指甲缝里还嵌着黑泥。旁人只当他在摸胎位,没人看见他指尖泛起的那一线青光。
极淡极淡的青光,像萤火虫的尾巴在雨雾里闪了一下就没了。青光渗进猪腹,顺着血脉游走一圈,原本翻腾挣扎的母猪忽然安静了些,喘气也匀了。
陈玄皱了皱眉。不好弄,崽太大了,母猪年纪也大了,光靠神通把胎位拨正不够,还得借把力气。
"烧热水,"他头也不抬地说,"找块干净的布,越多越好。再来一碗红糖水。"
张屠户的媳妇慌忙跑去忙活。围观的邻里七嘴八舌地出主意:"是不是该请刘半仙来看看?""刘半仙上县城了,不在家。""陈先生会看牲口,您别急。"
陈玄没理他们。他把袖子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细瘦的小臂,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凸起来,像老树根。他一只手继续按在母猪肚子上,另一只手从药箱里摸出一把干艾草,用手指碾碎了,凑到猪鼻子前让它闻。
艾草的气味刺激得母猪打了个响鼻,身子猛地一挣,陈玄搭在上面的手掌纹丝不动。那缕青光从指尖渗得更深了些,悄悄地、无声无息地撑开产道,把那个卡住的小猪崽往外面推。
"再来一个人扶着它后腿,别让它乱动。"
张屠户立刻上来按住母猪的后胯。陈玄的手开始往外带,动作很轻,好像在从水里捞一条滑溜溜的鱼。母猪哼哼唧唧地叫了几声,忽然屁股一松,一团湿漉漉的粉红色东西滑了出来。
是小猪崽。浑身裹着胎膜,在干草上蹬着四条小短腿,哼哼地叫唤。
人群里一阵欢呼。张屠户媳妇端着热水跑过来,差点绊在门槛上。
"还有,"陈玄说,"肚子还大。"
他说着又把掌心贴上去。这回他闭了眼,眉心里的皱纹拧成个川字。青光从指缝里漏出来一丝,被他的身体挡住,只有正对着他的小碗看见了。
小碗站在猪圈栅栏外面,光脚踩在泥里,瞪大了眼睛。师父的手指上有一层薄薄的光,青色的,像是春天夜里水塘上面飘的那种。那光钻进母猪的肚子,母猪就又安静了,喘气也舒坦了似的,哼哼着拱了拱头。
第二头崽出来了。第三头。第四头。
一连四头小猪崽,个个粉嫩结实,在干草上挤成一团,找奶喝。母猪累得瘫在那儿,但喘气已经顺畅了,拿湿鼻子拱了拱小猪们的脑袋,眼里湿漉漉的。
陈玄站起身,把袖子放下来,顺手从药箱里抓了一把草药递给张屠户媳妇:"煮水给它喝,这两天别喂干的,稀粥加红糖就行。"
张屠户媳妇接了草药,眼泪还在脸上挂着,但已经笑得满脸褶子了:"谢谢陈先生,谢谢陈先生……"她转头冲屋里喊:"他爹!把那条五花肉切了给陈先生带上!"
陈玄摆摆手:"用不着,这么大块肉够吃半个月了,留着给孩子长个。"
张屠户从猪圈那头绕过来,二话不说把一块用荷叶包好的五花肉塞进陈玄手里,粗嗓门震得瓦片上的雨珠直往下掉:"您别推!推就是看不起我张屠户!这猪要没了,我全家下半年喝西北风去!您救了它,就是救了我全家!"
陈玄无奈,接过来掂了掂,确实不小。他把肉放进竹篮里,往肩上一挎,拎着湿漉漉的袍角往外走。
雨小了些。围观的人群散了,一边走一边还在议论:"陈先生这个手艺真是绝了,比刘半仙还灵。""刘半仙?他那都是跳大神,你看陈先生动手多利索……"
小碗跟在陈玄身后走,光着脚啪嗒啪嗒地踩着水坑,终于忍不住拽了拽师父的衣角。
"师父,"他仰着脸问,"刚才我看见了。"
陈玄脚步不停:"看见什么了?"
"您手上,绿的,发光。"
陈玄没说话,只是往前走。雨滴从瓦檐上落下来,砸在他肩上、背上,青布袍子已经湿透了,颜色变深了,像一块浸了水的旧苔藓。他走得很慢,一只手拎着竹篮,另一只手垂在身侧。那只手的手指尖,隐约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青色,在雨天的昏暗光线下若隐若现,但很快就彻底熄了。
回到屋里,陈玄把五花肉挂在梁下的钩子上,脱了湿袍子换上一件干的。那件干的也打着补丁,袖口磨出了毛边,但胜在干净。他从灶膛里掏了掏,还有余火,添了两根细柴,把昨晚的粥热上了。
小碗蹲在灶台边上烤火,一双小手伸出去对着火苗,眼睛却一直盯着陈玄的脸。
"师父,"他又开口了,"您是不是神仙?"
陈玄把粥搅了搅,热气腾起来糊了他一脸。他用袖子擦擦眼睛,说:"神仙不给人看牲口。"
"那您手上的光是什么?"
"是雨天的反光。"
小碗撇嘴:"您上次也是这么说的。"
陈玄不接话。他从碗柜里拿出两只碗,一只好的,一只豁口的。好的给小碗,豁口的他自己留着。舀粥的时候他手很稳,半勺不多半勺不少,粥面上撒了一小撮盐。
师徒俩对坐在八仙桌两边喝粥。屋外的雨声渐渐小了,屋顶漏水的滴答声也跟着稀疏起来。一抹薄薄的日光从云缝里漏下来,透过门口照进来,在地面上铺了一条窄窄的金色。
小碗喝了几口粥,又把脑袋从碗沿上抬起来:"师父,您以后还会用那个光吗?"
陈玄嚼着一块咸萝卜,嚼了很久才咽下去。他放下筷子,看着门外那条金色的光带,看着光带里浮动的细尘。
"不知道,"他说,"也许用,也许不用。"
"那什么时候用?"
陈玄想了想,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。粥是糙米煮的,带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但他喝习惯了。热粥顺着喉咙滑下去,在胃里化开一团暖意。
"该用的时候,"他说,"自然就用。"
小碗似懂非懂地"哦"了一声,低头继续喝粥。
陈玄看着他头顶那个扎歪了的冲天辫,伸手帮他扶了扶。手收回来的时候,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。那双手粗糙、干裂,指节上还有今早搬干柴时划出的小口子。怎么看,都是一个普通老头的普通的手。
他攥了攥拳头,把那缕藏在骨头缝里的青色又压了回去。
窗外,雨停了。阳光一寸一寸地漫过门槛,漫过灶台,漫过桌沿,落在那两碗冒着热气的糙米粥上。
陈玄把碗底最后一粒米刮进嘴里,咂了咂嘴,觉得今天这粥熬得不错,咸淡正好。
门外有人喊:"老陈!下午还说不说书?都等你呢!"
陈玄冲外面应了一声:"说!老地方,槐树底下,申时开讲!"
他站起身,把碗筷收进木盆里,转头看了一眼灶台。那口黑铁锅里还剩着半锅粥,他用盖子盖上了,又往灶膛里添了块柴,让火别灭。
"师父,"小碗放下碗,打着小饱嗝,"今天讲什么故事?"
陈玄把晾在门外的湿袍子收进来,抖了抖,搭在椅背上。他望了望门外,老槐树的枝叶被雨水洗得翠绿发亮,空气里飘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。
"今天啊,"他说,"讲个神仙的故事。"
小碗眼睛一亮:"是您自己的故事吗?"
陈玄笑了一声,没说是也没说不是,转身去柜子里拿那本翻烂了的旧话本。路过灶台的时候,他脚步顿了一下,伸手摸了摸铁锅的锅沿,温热,正好。
人间至味,不过一碗热粥。
他这样想着,脸上那点笑意又深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