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晚从药铺回来时,天色已经暗了。
青禾镇没有夜市,日落之后,家家户户紧闭门户,只从窗缝里漏出几星昏黄的灯光。林晚背着一个空了大半的药篓,胳膊下夹着新结的工钱,脚步轻快。药铺掌柜今日心情不错,多给了她十个铜板,够明天给阿墨买条鱼了。
拐进自家巷子时,她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青衫,长剑,身形挺拔。暮色里看不清面容,但那一身装扮绝不是青禾镇的人。镇上最体面的王员外也没穿过那样好的衣料。
林晚握紧了袖中的柴刀,放缓了步子。
那人听见脚步声,转过身来。
“请问,林晚姑娘在家吗?”
他的声音温和有礼,像春风拂过山泉。林晚看清了他的脸,很年轻,约莫二十三四岁,眉眼清俊,笑容恰到好处,既不轻浮也不疏离。
“你是谁?”林晚没有上前,与他保持着十几步的距离。
来人拱手行了一礼:“在下沈照,清虚剑宗弟子。途经此地,有些事想请教姑娘。”
清虚剑宗。
这四个字对青禾镇的百姓来说,和“天上的神仙”没什么区别。凡人对于修士,既敬畏又恐惧。林晚也不例外,但她没有表露出太多情绪,只是点了点头:“有事明天白天说。天色晚了,不方便。”
沈照似乎早料到这个回答,并不气恼:“是我冒昧了。那明日再来拜访。”
他侧身让开路,做了个“请”的手势。
林晚快步从他身边走过,推开院门。院子里黑黢黢的,老槐树下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。
“姐,你回来啦。”
林墨从树影里站起身,揉着眼睛,像是刚睡醒。他趿拉着鞋走过来,伸手去接林晚的药篓。林晚把药篓递给他,又回头看了一眼院门外。
沈照还站在那里,正看向院子里的林墨。
两人隔着半扇院门,四目相对。
林墨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他打了个哈欠,扯着姐姐的袖子,语气里带着点抱怨:“姐,我饿了。晚上吃什么?”
“煮粥。”
“又喝粥啊……”
“今天多赚了十个铜板,明天给你买鱼。”
“真的?我要吃红烧的!”
“行。”
姐弟二人说着话,把院门关上了。
沈照站在巷子里,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。他低头看向手中的玉佩。那枚温润的玉正散发着极不稳定的光芒,比白天更强烈,像是被什么东西激荡着。
他沉默片刻,转身离开了巷子。
院门内。
林墨背靠在门板上,怀里还抱着那个空药篓。他脸上的困意已经荡然无存,双眼在黑暗中幽幽地盯着前方,像是能透过门板看到巷子里那个远去的身影。
“清虚剑宗,沈照……”
他无声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,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。
不是笑。
林晚在厨房里生火,光线从窗口透出来,照亮了林墨半边脸。他的表情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不真实。
“阿墨,把药篓拿过来,里面的新纱布帮我收到柜子里去。”
“哦,来了。”
林墨应了一声,脸上的异样瞬间消失。他拎着药篓往厨房走,路过鸡笼时,里面的老母鸡忽然炸了毛,扑棱着翅膀往角落里钻,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惊着了。
“没出息的东西,连我也怕。”林墨嘀咕了一句。
老母鸡缩在角落里,瑟瑟发抖。
这一夜,林晚睡得很沉。
林墨躺在自己那间偏房里,睁着眼。
月光从纸窗的破洞漏进来,在地面上投下一小片惨白。他伸出一只手,掌心朝上。片刻后,掌心浮现出一道极其细小的金色纹路,像是某种禁制。
纹路很淡,但林墨能感觉到它。
九重封印中的第一重,已经有了裂痕。
他今天只用了微不足道的一点力量,就造成了这样的结果。黑熊精的事情本可以不管,但他不能容忍任何东西对姐姐露出一丝一毫的恶意。
“太久了。”他低声说,像是在对某个人说话,又像是自言自语,“一万年太久了。久到这些蝼蚁,都敢对她的东西伸手了。”
他缓缓握紧拳头,金色纹路隐入皮肤之下。
他知道沈照没有走远。那个人就住在镇上唯一的那间客栈里,距离这里不到半炷香的路程。他也知道,那枚玉佩是清虚剑宗的“寻痕玉”,专门用来追踪上古大能残留的气息。
但林墨不确定的是,那枚玉佩感应的,到底是他的气息,还是——姐姐的。
如果是后者,那事情就有些麻烦了。
次日清晨。
林晚起得很早。她刚打开院门,就看见沈照站在巷子口,衣襟上沾着晨露,显然已经等了不短时间。
“林晚姑娘,早。”沈照微微欠身。
“你还真来了。”林晚有些无语。
“昨日说好今日拜访,不敢失约。”
林晚打量着他。这个修士和她想象中的高人完全不同,既没有颐指气使的架子,也没有仙风道骨的疏离。他站在那里,像个去邻村走亲戚的书生。
“有事进来说吧。”林晚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路,“别站门口,邻居看见了说闲话。”
沈照道了声谢,迈步进了院子。
林墨正蹲在井边刷牙。
他背对着院门,嘴里含着一口盐水,腮帮子一鼓一鼓的。听见脚步声,他回头看了一眼,目光落在沈照身上,然后极其自然地咧开嘴,露出一个憨厚无害的笑容。
“姐,这人谁啊?”
“清虚剑宗的修士,找我问点事。”林晚说着,把院门虚掩上,“你刷完牙去把鸡喂了。”
“哦。”
林墨乖乖应了,转回去继续刷牙,动作慢吞吞的,像极了一个反应迟钝的少年。
沈照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下。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墨,又落回到林晚身上。
“林晚姑娘,实不相瞒,我此次来到青禾镇,是为了追查一桩异象。”沈照开门见山,“数月前,我清虚剑宗的观星台发现,苍梧山一带出现了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。宗门派我下山查探。”
林晚皱了皱眉:“灵气波动?这和我有什么关系?”
沈照犹豫了一下,还是照实说了:“我的寻痕玉感应到,那股灵气波动的源头……似乎就在姑娘家中。”
林晚的脸色变了。
她没有说话,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林墨。林墨还在井边刷牙,后脑勺对着她,看上去毫不知情。
“什么玉佩?给我看看。”林晚压低了声音。
沈照取出寻痕玉,放在石桌上。
玉是白色的,莹润剔透。此刻,它安静地躺在石桌中央,没有发出任何光芒。
沈照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地伸手按住玉佩,注入一丝灵气。玉佩微微震动了一下,但还是没有发光。
不应该的。
林晚凑近看了看:“这玉怎么了?没看到什么反应啊。”
沈照抬起头,看向林晚。他忽然发现,自己离她太近了。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,和晨露混在一起,清苦中带着一丝回甘。
“咳。”沈照往后退了退,“可能是我判断有误。那灵气波动,或许来自山中的某处。昨夜……昨夜玉的反应确实很明显,所以今日才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。因为就在他说话的时候,林墨从井边站了起来。
少年用袖子擦了擦嘴,转过身,冲着这边笑了一下。
“姐,鸡喂完了,我去补个回笼觉。”
他的笑容灿烂而单纯,像青禾镇任何一个被姐姐宠坏了的懒弟弟。
但沈照的脊背一阵发寒。
那枚玉佩,在林墨站起身的那一刻,疯狂地、剧烈地、像是要碎裂一般地震颤了一下。
然后归于死寂。
就像是一头野兽,在猎人的注视下,收了爪牙,敛了气息,重新缩回了暗处。
沈照的手心中,全是汗。
“沈公子?”林晚见他神色不对,关切地问,“你怎么了?脸这么白。”
“无碍。”沈照强笑了一下,将玉佩收回袖中。他看了眼天色,起身告辞,“既然一时查不到,我就不多打扰了。这几日我可能会在镇上多逗留几日,若有发现,再来告知姑娘。”
林晚将他送到门口。
沈照走出巷子后,脚步越来越快。他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枚寻痕玉,指节发白。
冷汗顺着鬓角滑落。
他终于知道,为什么观星台的师叔在他临行前说了一句话。
“沈照,此去若见凶兆,莫要逞强。活着回来。”
他一开始以为,那只是一句惯常的叮嘱。
现在他明白了。
就在刚才,那枚能追踪上古大能的寻痕玉,向他的神魂传递了一个极其清晰的信号。
那个信号是恐惧。
寻痕玉在害怕。
而让寻痕玉害怕的存在,此刻正蹲在院子里,冲着他远去的背影,露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。
“姐,中午吃什么?”
林墨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和懒散。
“不是刚吃过早饭吗!”林晚在厨房里喊。
“我饿了嘛。”
林墨坐在门槛上,两腿晃来晃去。
他脸上的笑容还在,但眼底已经彻底冷了下来。
寻痕玉没有感应错。
它只是足够幸运——
因为那个让它恐惧的存在,今天心情还不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