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照在客栈的硬板床上坐了一整夜。
桌上那枚寻痕玉静悄悄的,和寻常玉佩没半点分别。他伸出一根手指,将玉拨到月光下。温润,莹白,不闪光,不震颤,像死了一样。
“你倒是会装。”沈照低声骂了一句。
不知道在骂玉,还是在骂别的。
他想起师叔临行前的叮嘱:“此去若见凶兆,莫要逞强。活着回来。”当时他只觉得这是老辈人惯常的絮叨。现在他明白了,师叔说的是实话。
那个少年,至少化神期。
要杀他,比碾死一只蚂蚁还容易。可那少年没有动手,不仅没动手,还冲他笑。
“姐,我饿了嘛。”
那声音清亮亮的,带着点没睡醒的懒,尾音往上翘,像根羽毛在挠人的耳膜。和昨天在巷子里、在院门内、在井边一模一样。任凭谁听了,都只会觉得这是个被姐姐惯坏了的懒散少年。
可寻痕玉差点碎了。
沈照把玉攥在掌心,用力到指节发白。然后他松开手,长长吐出一口浊气。
“不逞强。”他对自己说。
“但也不能逃。”
至少,得弄清楚一件事。
次日,日头升了老高,林晚才从屋里出来。
她昨晚没睡好,又梦见后山那头黑熊。梦里的熊和那天见到的一样,眼珠凸出,四爪刨地,只是身后追着的东西,比熊更可怕。可她怎么也看不清那东西的模样。
“阿墨,帮我把药篓拿过来。”
没人应。
“阿墨?”
院子的老槐树下,林墨正歪在小马扎上,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。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衫,袖子太长,盖住了半只手。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,睡得正香。
林晚又好气又好笑,走过去在他脑门上拍了一下。
“起来!太阳晒屁股了!”
林墨一个激灵,差点从小马扎上翻下去。他手忙脚乱地扶住旁边的水缸,抬起一张睡懵了的脸:“姐?吃饭了?”
“吃你个头!”林晚把药篓塞进他怀里,“帮我分药材。今天这批要送到药铺去,品相好的和差的分开,别又给我弄混了。”
“哦……”
林墨揉着眼睛,一副还没清醒的样子。他抱着药篓,慢吞吞地走到井台边,蹲下,开始分拣。动作不算麻利,但也没有出错。他分得很仔细,每一根药材都要拿到鼻子前闻一闻。
林晚站在厨房门口,看着他。
这小子,认真起来的样子,倒也像那么回事。
“阿墨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想不想吃鱼?”
林墨猛地抬头,眼睛亮得像点了灯:“想!”
“那姐今天去镇东头看看,听说王伯那儿新到了几尾鳜鱼。”
“我要红烧的!”
“清蒸的好,有营养。”
“姐——”
“行行行,红烧。”林晚笑着摇头,“你先干活,干好了姐就去买。”
林墨立刻低下头,分拣药材的速度快了一倍不止。
林晚看着他这副猴急的样子,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。这样的日子,如果能一直过下去就好了。
将近中午,林晚把分好的药材装包,出了门。
她前脚刚走,林墨的动作就停了下来。
他蹲在井台边,手里还捏着一根当归。眼神却已经飘到了巷子口。片刻后,他嘴角极轻地翘了一下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。
“还真来了。”
他自言自语着,把手里的药材往药篓里一丢,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来。
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不是林晚的。林晚走路带风,步伐快而稳。这个脚步声很慢,每一步的间隔都刻意均匀,带着某种训练过的节奏感。
林墨没有转头。他走到鸡笼前,慢悠悠地撒了一把米,嘴里发出“咯咯咯”的唤鸡声。
“林公子。”
沈照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林墨撒米的手没有停。他背对着院门,声音懒洋洋的,像是没睡醒:“沈公子啊。我姐不在,去药铺了。您要找人,去镇东头,她在王伯那儿看鱼。”
“我找你。”
林墨这才转过身。他歪了歪头,用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打量着沈照。今天的沈照换了身灰白便服,腰间别了把折扇,没带剑。一眼看去,倒真像个游山玩水的富家公子。
“找我?”林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,表情夸张,像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,“沈公子,你是不是搞错了?我一个连灵力都没有的废物,有什么好找的?”
沈照没有接话。
林墨也没再说话。
两人隔着半扇院门对视。一个在明处,一个在暗处。一个站得笔直如松,一个懒散如泥。
“我请你吃饭。”沈照先开了口,“镇上最好的酒楼。鱼头汤,红烧鳜鱼,酱黄瓜,管够。”
林墨的肚子“咕噜”叫了一声。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,又抬头看了看沈照。然后他笑了,露出两颗小虎牙:“沈公子这是打听过了?连酱黄瓜都知道。”
“阿福说的。他说你每次蹭他包子的时候,都顺他两筷子酱黄瓜。”
“啧。这阿福哥,真不给人留面子。”林墨摇摇头,跨出院门,顺手把院门带上,“走吧。鳜鱼要现杀的才好吃。”
福满楼的二楼,临窗。
林墨一坐下来就把鞋脱了,盘腿缩在椅子上,整个人像只蜷起来的猫。他拿着筷子,有节奏地敲着碗沿,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山歌。
沈照坐在他对面,姿势端正。他打量着这个少年。
这少年,真只有十九岁吗?这个坐姿,这个神情,分明是个还没长大的孩子。但昨天那个眼神,那双眼睛,又像是从万丈深渊深处仰望上来。
“林公子。”沈照把折扇合拢,放在桌上,“我不是来吃饭的。”
“我知道啊。”林墨继续敲碗,眼睛盯着楼梯口,“沈公子是来请我吃饭的。”
“……”
沈照发现自己很难把话按预想的节奏说下去。这少年像条泥鳅,滑不溜手。你明明看着他,一伸手,就从指缝里溜走了。
“那我就直说了。”沈照身体微微前倾,压低了声音,“后山那头黑熊精,是你处理掉的对不对?”
林墨敲碗的动作停了。
他转过头,看着沈照。表情里带着一丝真诚的困惑:“什么黑熊精?我姐说那黑熊是发了狂才跑的。沈公子,你不会是想说,那熊成精了,还是被我一个废物吓跑的吧?”
他指了指自己,又笑了起来:“沈公子,你看我像吗?”
沈照没有笑。他直视着林墨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体内有九重封印。”
林墨的笑容凝固了。
“每一重封印都在蚕食你的气血。你不动用灵力时,和凡人无异。一旦动用,封印就会产生裂痕,而你会失去记忆。轻则忘记一些小事,重则——”沈照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忘记你姐姐是谁。”
店小二端着鱼汤上来了。热气蒸腾,模糊了两人的视线。
“两位客官,鱼头汤来嘞!红烧鳜鱼还在做,稍等片刻。”
小二把汤放在桌上,用毛巾擦了擦手,转身下楼去了。
林墨的目光一直追着店小二的背影,直到人消失在楼梯拐角。然后他缓缓转过头来,看向沈照。
“沈照。”
他没有再叫“沈公子”。声音也没有刻意伪装。清亮亮的,平平淡淡的,像在叫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。”林墨拿过汤勺,在锅里搅了搅,舀起一块鱼脸肉,送到沈照碗里,“你猜的这些都是错的。”
沈照低头看着碗里的鱼脸肉,没有动。
“那请你解释。”他说,“为什么寻痕玉会对你产生反应?”
林墨把汤勺放回锅里,发出“当”的一声。他撑起下巴,看着窗外。午后的青禾镇,行人不多,几个孩童追着一条黄狗跑过街面,笑声清亮。
“沈照啊。”他拉长了声音,带着一种老年人忆往昔的味道,“你有没有想过,寻痕玉感应到的,也许不是我呢?”
沈照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你的意思是——”
“我什么都没说。”林墨忽然回过头,冲他咧嘴一笑,又变成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模样,“沈公子,快喝汤。凉了就腥了。我姐说,鱼汤泡饭最好吃。”
他盛了满满一碗饭,把鱼汤浇在上面,呼噜呼噜地扒了起来。
沈照看着他吃饭的样子。
狼吞虎咽,毫无形象,嘴角沾着饭粒,鼻尖上还有油光。这分明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少年。和万年前那个让三界震怖的“弑天”没有半分相似。
可越是这样,他越觉得冷。
“林墨。”沈照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。
“嗯?”林墨从饭碗里抬起头。
“你昨天说,让我记住一件事。你说你是林晚的弟弟,仅此而已。”沈照缓缓道,“这句话,我信。”
林墨嚼饭的动作慢了下来。
“所以今天我来找你,不是来揭穿你的。”沈照说,“我是想来问你一句话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控制不住,你姐姐该怎么办?”
林墨放下了碗筷。
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。但沈照注意到,他的右手在桌子底下,极其缓慢地,攥紧又松开,攥紧又松开。
“沈照。”林墨的语气淡了下来,“有些事,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我不能不问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不想看到她哭。”沈照说。
空气凝固了。
林墨盯着沈照。沈照也盯着他。两个年轻男子隔着满桌的菜汤与碗碟,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河流。河的这边是一个只想守护姐姐的弟弟,河的那边是一个想保护姐姐的外人。
“沈照。”林墨忽然笑了一下,但那个笑很淡,淡得像青禾镇冬天的晨雾,“你喜欢我姐?”
沈照怔了一下。
他的耳根,极不自然地,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红。
“我……”
“老板!红烧鳜鱼好了!”楼梯口传来店小二的吆喝声,打断了沈照的话。一盘油光锃亮的红烧鳜鱼被端上了桌,鱼身上撒着翠绿的葱花,香气四溢。
林墨的眼睛亮了。
“先吃鱼!”他抄起筷子,夹了一大块鱼腹肉放进嘴里,烫得直吸气,却舍不得吐出来,含含糊糊地说,“好吃!沈照,这顿饭你请得太值了!”
沈照看着他这副模样,哭笑不得。
他觉得这个少年是他遇到过的最难缠的人。你永远不知道,他哪句话是真的,哪个表情是装的。也许连他自己都分不清楚,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林墨。
沈照夹了一筷子鱼肉,慢慢咀嚼。
“林墨。”他再次开口,“我暂时不会向师门汇报关于你的事。但我有一个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在我留在青禾镇的这段时间,你不能对任何凡人出手。”
林墨从鱼头上掰下一块鱼颊肉,放进了沈照的碗里。
“沈照。”他笑眯眯地说,“你这个人,不坏。就是话太多。”
沈照正想再说些什么,林墨的动作突然僵住了。
他的筷子停在半空,夹着的鱼肉“啪嗒”一声掉回了盘子里。
沈照顺着他的视线看去。
窗外。楼下的街道上。一个身着淡紫色衣裙的女子正缓缓走过。她的步伐散漫,像是在闲逛。但沈照发现了一个诡异的现象——满街的行人来来往往,却没有一个人的目光停留在她身上。
像是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绕开了她,又像是所有的目光在触及她的瞬间,就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开。
而那女子走过的路面上,青石板缝隙中的野草,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生长、开花、枯萎。周而复始,环环相扣。
“花开花落,步步生灭。”沈照的瞳孔骤缩,“魔渊的人。”
林墨缓缓放下了筷子。
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褪去。不是突然的消失,而是像水从指缝间流走一样,缓慢而不可逆转。
“沈照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不该请我吃这顿饭的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因为你把不该带来的东西,也带来了。”
沈照猛地看向林墨。少年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明暗分明。他的眼睛看着楼下的紫衣女子,那眼神让沈照浑身发冷。不是杀意。比杀意更可怕。
那是“不悦”。
一种上位者被打扰了清静的、懒洋洋的不悦。
像是沉睡的巨兽,被一条不知死活的小蛇,碰了尾巴。
“她是谁?”沈照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林墨用筷子夹起那块掉落已久的鱼肉,放进嘴里,嚼了嚼。
“一个,来替她祖宗收尸的。”
她走过后,青石板上的野草开了又谢,谢了又开。
但街角那只老猫竖起了浑身的毛。
猫看不见人。
猫只看得见,她脚下拖着的影子,有七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