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渺走得很慢。
青禾镇的午后,日头正好。街面上人不多,几个闲汉蹲在墙根下晒太阳,布庄的伙计靠在门框上打瞌睡。一切如常。除了那个紫衣女子路过的瞬间,所有人的目光都恰到好处地移开了。
这种“恰到好处”极不自然。像是有人用一根看不见的针,在每个路人的后脑勺上轻轻一拨,让他们的视线刚好从她身上滑走。
沈照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折扇上。
他的折扇是一件法器,扇骨里藏着十二道剑意。但此刻,那十二道剑意像是同时沉睡了,一丝反应也没有。不只是折扇,连他体内的灵元都在不自觉地收缩,像野兽遇到了天敌,本能地装死。
“别动。”林墨的声音从对面传来。
沈照一怔。林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吃完了那碗鱼汤泡饭,正用筷子头蘸着盘底的红烧鱼汁,在桌面上随意地画着圈。
“你——”沈照刚想开口,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。
不是被禁言,而是忘了要说什么。
像是有什么东西,顺着他的视线、他的感知,往外抽走了他脑中的念头。沈照猛地咬了一下舌尖,疼痛让他瞬间清醒过来。他再看向楼下的街道。那紫衣女子已经走到了街尾,只留下一个淡紫色的背影。
“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?”沈照压低声音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”林墨用筷子蘸着鱼汁,在桌上画了一条歪歪扭扭的小鱼,“是你自己定力不够。魔渊的‘忘尘术’,心神稍一松,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。沈公子,你该庆幸她没对你真动手。”
沈照的脸色沉了下来。他拿起折扇,在指尖转了一圈,一股清凉的剑意从扇柄渗入掌心,将那种缠绕在脑中的昏沉感驱散了。
“你知道她是魔渊的人。”
“我不光知道她是魔渊的人。”林墨终于放下筷子。他举起一只手,懒洋洋地撑住下巴,看向窗外,“我还知道,她的名字,有一个字,刻在万年前那场围剿的请柬上。”
沈照皱眉:“万年前的围剿?你是说……”
“嘘。”林墨忽然竖起一根手指,抵在自己唇边。他的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笑容,但眼底是冷的,“天机阁的人说过,有些事,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他站起身来,伸了个懒腰。骨节“咔咔”响了几声。
“沈照。饭也吃了,天也聊了。回吧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回家喂鸡。”林墨抓了抓后脑勺,恢复了那个懒散少年的做派,“我姐要是知道我出来吃独食,非打断我的腿不可。”
他走了两步,又回头看了沈照一眼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“哦,对了。沈公子。”他指了指楼梯口的方向,“下回请我吃饭,别从客栈一路跟我过来。我虽然不介意,但有尾巴跟着,总是倒胃口。”
沈照浑身一凛。
他完全没有察觉到,自己从客栈出来的路上,居然被人跟踪了。
“谁?”他压低声音。
林墨歪了歪头,笑了一下。然后他伸出手,在脖子旁边,比了一个轻轻划过的手势。
“已经死了。”
沈照的后背一阵发凉。
“你……”
“我没杀他。”林墨转过身,背对着他,摆了摆手,语气轻快,“是他自己胆子太小。在巷子里探头探脑的时候,看见我回头看他,就吓得从墙头栽下去了。我本来想扶他一把的,没来得及。”
他下了楼。
沈照坐在原位,手指冰凉。
这个少年,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?他刻意用最轻松的语气,说出了最让人不寒而栗的事情。就像他在吃鱼的时候,随手会把鱼刺整齐地排在盘沿上,每一根的长短都分毫不差。杀人和排鱼刺,在他看来,也许真的没有区别。
沈照慢慢吐出一口浊气,站起身来,也下了楼。
林晚回到家时,日头已经偏西了。
她跑遍了半个镇子,也没买到合意的鳜鱼。王伯那儿倒是有两条,但一看就不新鲜,鱼眼发蒙,鱼鳃暗红。林晚蹲在鱼摊前看了半天,最后用三个铜板买了一条半死不活的草鱼。
“凑合吃吧。”她想。
拐进自家巷子时,她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巷子里站着一个女子。
那女子看着二十多岁,穿一件淡紫色的衣裙,身段苗条。她微微弯着腰,正伸手去够墙头上的一朵野花。夕阳从西边斜照过来,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在青石板路面上,一直延伸到林晚的脚下。
“你是谁?”林晚问。
那女子转过身来。
林晚看清了她的脸。鹅蛋脸,柳叶眉,一双桃花眼含笑带媚,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。她手里捏着那朵刚摘下来的野花,在指尖轻轻转着,花枝上的露水顺着她的手腕往下滑,落在地上,竟在青石缝中催出了一簇细小的新芽。
“你就是林晚姑娘吧。”她的声音软糯清甜,像在蜜里浸过,“我是路过的。走到这里,觉得这巷子很有灵气,就多看了几眼。”
林晚握紧了手里的鱼。她本能地觉得,这个女子不对劲。但具体哪里不对,又说不上来。
“你是修士?”
“算半个吧。”女子笑了一下,将野花别在耳后,“云游四方,修点野狐禅,上不得台面。”
这个回答让林晚有些意外。在她的印象里,修士们大多眼高于顶,像沈照那样客气有礼的已经算是另类。眼前这女子说话随意,态度可亲,倒像是个跑江湖的。
“你是来找沈照的?”林晚问。
“沈照?”女子歪了歪头,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,“不认识。我是来找你的。”
“找我?”
“嗯。”女子朝林晚走了一步,又礼貌地停下。她微微倾身,鼻尖轻轻动了动,像在嗅什么味道,“林晚姑娘身上,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。像是山野间的药材,又像是别的东西。我是循着这股气息来的。”
林晚后退了半步。
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那女子轻轻笑了一下。她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木匣,匣子通体漆黑,上面刻着繁复的花纹。
“我叫云渺。云朵的云,飘渺的渺。”她将木匣递向林晚,语气真诚而温和,“这是我师父留下的一味药引。她说,将来若遇到身负神女血脉的人,就把这东西交给她。”
林晚没有接。
“什么神女血脉?你认错人了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云渺也不坚持,只是把木匣放在墙根下,退后两步,“但东西我放这儿了。林晚姑娘若改变了主意,随时可以打开看看。”
她说完,冲着林晚笑了笑,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林晚盯着那个木匣。漆黑的匣子在夕阳下泛着幽幽的光。
“等等。”她忽然开口,“你说你叫云渺。那你师父是谁?”
云渺没有回头。她抬起一只手,轻轻摆了摆,那朵别在耳后的野花忽然无声地枯萎、凋落。
“师父说,她的名字,不该由我来说。”
她的身影在巷子拐角处一闪,不见了。
林晚愣了片刻。她走到墙根处,将木匣捡了起来。匣子入手冰凉,像是握着一块从深潭里捞上来的石头。她犹豫再三,没有当场打开,而是把木匣塞进药篓里,快步回了家。
院子里,林墨正蹲在井台边,手里拿着一把青菜在洗。
“姐,你回来啦。”他抬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,随即微微眯了一下,“怎么了?脸色这么差。”
林晚把鱼放到水盆里,又把药篓放在墙角。她在石凳上坐下,沉默了好一会儿,才把巷子里遇到云渺的事说了一遍。
林墨洗菜的手没停。水声哗哗的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
“木匣呢?”他问。
林晚从药篓里取出来,放在石桌上。林墨瞥了一眼,没碰。
“打开过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别开。”林墨说。声音不高,语气也算平静,但林晚听出了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不为什么。来路不明的东西,不碰。”
林晚有些意外。这个一向对什么都漫不经心的弟弟,此刻的态度却异常坚决。她本想再问几句,但看到林墨低着头、手指用力掐着青菜根的样子,终究没有说出口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林晚起身往厨房走,“今晚烧草鱼。将就吃。”
“好嘞!”
林墨应了一声,声音恢复了往日的轻快。但林晚转身之后,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。他看向那个黑色木匣,眼底翻涌着某种极深的、极沉的、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。
“云渺。”他无声地念出这两个字。嘴角抽了一下,是一个极淡、极淡的笑。
然后他站起身,端起洗好的青菜,迈步进了厨房。经过石桌时,他“不小心”碰了一下那个木匣。
木匣掉在地上,摔开了。
里面滚出一个白色的瓷瓶,瓶身上用朱砂写着一个字。
林晚闻声回头:“怎么了?”
林墨蹲下身,将瓷瓶捡起来,装回木匣里。他抬头冲姐姐笑了笑,把木匣重新盖好,放回桌上。
“没什么。手滑。”
他的笑容完美无瑕。但在林晚转身继续做饭的瞬间,林墨低头,看着自己的掌心。他的手指,因为极力压制着某种力量,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。
那个瓷瓶里装的,是他自己的血。
一万年前的,血。
(第四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