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从身后漫过来，像一层锈色的薄纱，把郭湛的影子拖得很长。
他踩着碎砖和灰烬走出死域边界时，第三幸存者营地的轮廓已经在望了。生锈的铁皮墙歪歪斜斜地立着，墙头挂着两盏昏黄的能源灯。灯下，一个穿灰制服的守卫正缩在岗亭里打哈欠，手里攥着半根凉透的烤薯。
郭湛继续往前走。
离大门还有三十步，守卫就看见了他。那人猛地从岗亭里弹起来，手里的烤薯滚到地上，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警报器的按钮。
“站住！”
郭湛停住脚，抬起头。他嘴唇干裂，衣服上全是暗褐色的血迹，腿侧一道长口子还在渗血，看上去虚弱至极。守卫没有放松警惕，反而后退半步，仔细打量了他几秒，然后低头去看手腕上的识别装置。
“郭湛……圣鞘编外序列第七组，登记状态——”守卫瞳孔一缩，声音变了调，“系统标记：疑似污染者。全员阵亡名单内。”
另一名守卫从墙后的阴影里闪出来，手里端着一支短管枪，枪口对准他：“别动！双手抱头，跪地！”
郭湛脑子里像有根针在戳，那是圣鞘通讯合拢前留下的最后一点灼烧感。他慢慢跪下去，膝盖磕在地上，溅起一蓬细灰。
两个守卫对视一眼，接着他被反剪双手，铁质的拘束扣咔嗒一声锁死。
审问是在岗亭旁边的铁皮屋里进行的。屋顶破了个洞，风从洞里灌进来，带着死域的腐臭味。郭湛被绑在一把铁椅子上，灯光打在他的脸上，他眯起眼，让目光显得涣散而迷茫。
“你失踪了多久？”守卫问。
郭湛眨了眨眼，喉结动了动，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的：“不……不清楚。从坍塌的缝隙里爬出来的时候，还亮着天。”他断断续续，把残缺不全的视线落在两人脸上，又一寸寸移开，“虫……虫子突然撕咬起来，互相吃。我滚下了沟壑，撞到头，后面的事记不清了。”
“记不清？”守卫皱眉，“你能活着从死域走出来？”
“可能命大。”郭湛低下头，肩膀轻轻抖了一下，看起来像在发抖。实际上他确实在发抖——脊椎两侧的痛楚像两条火蛇，正一点一点啃他的神经。但他把这份颤抖转化成畏惧，把冰冷的瞳孔藏在低垂的眼皮底下。
守卫没再多问。半小时后，一个穿着深蓝制服的中年人掀帘走进来，胸口别着圣鞘的徽章。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人，手里拎着一台巴掌大的金属仪器，表面亮着细密的光纹。
中年人在郭湛面前站定，俯视他，目光平静得像看待一件损坏的工具。
“睁眼。”
郭湛慢慢抬起眼皮。年轻人的手指在仪器上弹了弹，一道无形的精神波纹探了过来，轻轻拂过郭湛的额头。
很轻、很钝。
郭湛感到那波纹在触碰到他的意识表层后，只捕捉到了一片混沌低弱的杂音——F级“精神聆听”的固有频率——紧接着就径直滑了过去。
年轻人收回仪器，摇了摇头：“队长，他的精神波动很微弱，弱得连探测波都留不住。”
“那就是F级里的废物。”中年人不以为意地笑了笑，目光落在郭湛的锁骨上，那一片皮肤透着不正常的灰白，“不过毕竟是死域里滚出来的，长时间接触污染源，按规矩得降级处理。”
郭湛沉默着。
“从现在起，你的编制在杂役处，”中年人说完，低头扫了一眼手腕上的信息屏，“每月配给减半，队列编号取消。没意见吧？”
郭湛低着头，喉结轻微滚了一下，发出一个极低的音节：“好。”
铁皮屋的门哗啦一声合上。
杂役处在营地东南角，紧挨着废料堆。地上铺着一层潮湿的木板，木板间的缝隙渗着黑色的水。郭湛被扔在角落一张床板上，拘束扣拆掉之后，两只手腕上被勒出的红痕还没褪去。隔壁的人声穿过薄薄的隔板，断断续续地渗进他的耳朵。
“……高副官那辆补给车，明天清晨从南侧废墟边上过。”
“百人份的药剂和压缩食粮，黑市价翻了三个跟头了。要是能啃下一口……”
“别疯了，塔楼那边盯得紧。不过听说北边营地被天灾干掉了，有个队长拿污染源当幌子，逼着几十户人去填坑道，死了十几个——这种世道，谁拳头大谁说了算。”
郭湛靠在潮湿的床板上，背脊贴着冰凉的黑水渍。那些话语刺进他的意识里，像一枚枚攥紧的拳头。他闭上眼，耳中全是人类的声音——贪婪的、恐惧的、冷漠的、算计的——这么多声音聚在他颅腔里，像一座小小的围城。
忽然他笑了。
嘴角的弧度极浅，眼底的暗红色一闪即逝。他翻了个身，蜷在床板最湿冷的一角，嘴边的笑意没有消散。
圣鞘已经当他死了。活着的人没有名字，只有欲望。而那些欲望，恰好听得见。
灰雾在营地上空流动，夜色压下来。郭湛闭上眼睛，睡意逼近的前一秒，他还在默记那群人提到的地名——南侧废墟，高副官的补给车，明天清晨。明天清晨。
他睡着了，嘴角残留着那一点极淡、极冷的弧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