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,营地还在灰雾里半梦半醒。
郭湛弓着腰,跟在杂役队伍最末位,肩上压着一台半人高的锈蚀电机。他步子比旁人慢半拍,偶尔趔趄一下,惹来前面一个络腮胡的嗤笑:“F级的废物,搬个机器都费劲。”
郭湛没抬头,只是把电机往上颠了颠,嘴里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副怯懦模样,让络腮胡懒得再看他第二眼。
队伍往南侧废墟的补给站方向挪动。郭湛眼睛低垂,余光却像一把冷刀,把路边的建筑残骸一间间刻进脑子里。昨晚他听来的情报开始落地——补给车从废墟入口进,沿主路绕行三个哨点,再由西侧角门出。
他需要确认的是,那些哨点之间的缝隙。
电机搬进补给站侧棚,杂役们被挥手赶开。郭湛缩在棚角喝水,水壶盖拧开的一瞬间,他指尖微颤,精神悄然探了出去。
方圆百余米内,情绪像雾气一样浮起来。守卫们的念头杂而浅,像水面上的浮沫——大多只想着换岗、吃东西,间或一两句抱怨。但有一个人的心思格外清晰,像一根针扎在泡沫堆里。
“……第三哨点是空档,队长特意没安排人,车到那儿停三分钟接货。那帮杂役加完油就滚。”
是那个手里攥着货单的瘦高个。郭湛看见他在二十分钟后走向一片塌了一半的水泥墙,掀开铁皮,露出下面的管道口。
郭湛记下了那个位置,然后低着头,老老实实跟着杂役往回走。半道他捂着肚子蹲下去,对同伴说岔气了,要缓一缓。络腮胡骂了句“事多”,领人先走了。
灰雾漫起,他转身折回废墟。
管道口锈得只剩半边铁皮。郭湛钻进去,攀着管壁爬了十来米,在一个焊死的格栅处停住。格栅裂开一条缝,往外正对着补给车的停靠点——水泥墙缺口的方向。
他蜷在阴影里,呼吸压到极轻。
等待的时间里,他做了三件事。用碎布缠紧两只手掌;把一根从电机上拗下来的铁条磨尖一端;最后,他把外套里层撕开一道缺口,让灰色的内衬露出来,正好盖住面部下半截。
时间像冻住的水,缓慢地滑过去。
……引擎声。
一辆墨绿色货车碾过碎石,停在水泥墙缺口前。瘦高个从副驾跳下来,吆喝着让后斗的两人去搬货,自己去了趟管道口方向——那是他提前踩好的“接货位”。
郭湛在心里默数。瘦高个走远,货车旁只剩两人,一个倚着左前轮点烟,一个蹲在右后轮检查挡板。
检查挡板的那个,离管道口最近。
郭湛出手了。他没发动魔化,先凭纯粹的动作,铁条对准那人后脖颈刺了下去,正中颈动脉,干净利落——那人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,整个人便软软地向前栽。与此同时,郭湛翻出管道。
点烟的那人听见动静转头,看清郭湛的脸之前,他看到的只有一片灰色残影。郭湛左臂锁住他喉咙,右手铁条横在他颈侧,力道刚好。
“别出声。”
声音低,像砂纸刮过铁皮。那人浑身一僵,烟头从指间滚落。郭湛松开他时,他已经晕了过去。
四十秒。从翻出管道到两具身体被拖进废墟缝隙,前后不过四十秒。
郭湛掀开货车后斗的油布,这辆补给车装得比他预想的要少,三箱罐头、一小箱药品,剩下全是杂货。他没贪多,只从最外层抽走一箱罐头,再从那小箱药品里拿出两卷绷带和一小瓶消炎粉。
然后他拆开另一个箱子,把里面的机油泼在货车周围的地面上,用碎石蹭出几道不规则的划痕,最后从管道里掏出一把之前收集的干兽毛,沾了点血,散落在拖拽痕迹的出口处。野兽拖食的现场,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一部分货。
他退进管道,原路爬回。
灰雾还没散。他补进杂役队伍里时,络腮胡正蹲在路边啃馍,头也没抬:“还知道回来?”
郭湛捂着肚子,声音发虚:“拉得腿软。”
没人多看他一眼。F级,杂役,空气中的一粒灰。
回到营地后,郭湛没有回铺位。他绕过两个巡逻哨,钻进营地东角的废弃排水渠,在最深的尽头用铁条撬开一块松动的砖石,露出一个半臂深的孔洞。
罐头塞进去,药品塞进去,砖头复位,再用灰土抹平缝隙。他退开两步看了看,随后蹲下身,把几块碎砖踢成自然散落的样子。
做完这些,已经过了下午。灰雾渐浓,远处传来营地食堂开饭的吵闹声。
傍晚时分,隔壁营帐传来一声压低的咒骂:“他妈的那辆车上少了一箱罐头!到底谁搬的?!老子清点的时候少了三箱!”
骂声有点抖,像忍着什么不敢大声。
郭湛坐在铺位边,掰下一块压缩饼干塞进嘴里。饼干干涩,粘在舌头上,他嚼得很慢,一点一点咽下去。
隔壁的骂声没了,成了一片窃窃私语——那些人会查,查不出结果,最后只能归咎于野兽。
他喝了一口水,把喉咙里的饼干渣冲下去。思绪没有停在罐头和药品上,这些只是今早试探性的第一口,小得不足以惊动任何人。
饼干碎屑从指缝滑落,一粒粒落在膝盖上。郭湛低头看着那些白屑。
仓库。他想要整座补给仓库。而现在,他只是一个刚“偷”了一箱罐头的杂役,谁都不会防备一个F级废物。
他的眼睛垂着,嘴角缓缓牵出一道极淡的弧度。
隔壁的咒骂声终于停了。
灰雾彻底压下来,夜里只剩下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