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湛把铁钩扎进砖缝,往外一撬,碎砖滚落,溅起一片灰。仓库后面的废墟没人愿意打理,只有他这个F级杂役被支使来清。
他蹲在地上翻拣,余光扫过不远处的垃圾堆。
一道黑影动了动。枯瘦的手从垃圾缝里伸出来,指缝夹着半根发霉的骨头,又缩回去,传出啃咬的响动。
郭湛没动。等那声音越来越急,像饿透的人在碎渣里刮肉沫,他摸出半块压缩饼干,放在垃圾堆旁还算干净的水泥板上。
垃圾堆猛一颤。一个灰扑扑的脑袋探出来,干瘦,蜡黄,嘴唇开裂,左臂从肘下齐根断了,断口处的肉蜷成一团。那人盯着饼干,又看郭湛,眼珠浑浊得像泡过水的石子:“……哪来的?”
“捡的。”郭湛退后半步蹲下,“我吃不完。”
那人一把抓过饼干,啃了两口,噎得咳嗽在破墙间撞了几回。
“怎么称呼?”
“老猫。以前干猎荒者侦查手。”他咽下碎末,声音哑得像砂纸,“跑不动了,就被甩了。”语气平淡,脸上却抽了一下。郭湛看得真切。
郭湛又掏出一块饼干递过去:“搭个话。我刚在这片落脚,搞不清路。你熟不熟?”
老猫接过饼干,没急着吃,眯眼打量他:“你想去哪儿?”
“哪儿都不想去,就想躲着点麻烦。”郭湛低头拨碎石,“圣鞘外围那条运尸线路最近走得到处都是人,我怕撞上不该看见的东西。”
老猫笑了。笑声不响,但沉。 “那条线我走了三年。运尸车每天丑时和巳时换班,车辙往东三里,中间一段坡地,布哨的眼只看车头不看车尾。想绕过去,丑时后走南边排水渠,但——”
“但什么?”
“去年那儿死了三个人,没一个被收尸。”
郭湛的眉梢动了一下。换班时间、哨点盲区、坡地位置,这些细节不像编的。他听见老猫的心跳,平稳,没撒谎。
他沉默片刻,将饼干推过去:“老猫,你准备在这堆垃圾里翻多久?”
老猫的动作停了。
“我有地方睡,有一口吃的。你替我看路,我养你。”郭湛的声音很平,像在说件寻常事。
“你?”老猫上下扫他一眼,“你不就是个——”
“我在死域里捡到过一些东西。”郭湛打断他,压低声音,“值得换一顿饭的秘密。”
老猫不说话了。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饼干,又看了看郭湛的脸。这年轻人瘦瘦小小,耷着肩挽着袖,一副任人踩的样子。唯独那双眼睛——老猫在废墟里混了这么多年,见过怯懦的、凶残的、算计的,唯独没见过这种。静得瘆人的东西贴在瞳孔底下,像深潭底的石。
“你要我干什么?”老猫问。
“去联络几个被废弃的低阶异能者。”郭湛说,“找信得过的,饿得快死的。告诉他们,这儿有饭吃,有地睡,只要听话。”
老猫皱眉:“你不是说你是杂役?”
“杂役就不能有点私藏?”
老猫盯着他半晌,把饼干整块塞进嘴里,嚼碎了,咽下去:“行。”
当晚,灰雾在墙根爬升。郭湛坐在杂物间阴影里,半块铁皮挡在头顶,污水从脚边无声淌过。他闭眼,指头轻轻点着膝盖,默数时辰。
亥时三刻,外头传来两轻一重的脚步声。
郭湛睁开眼。
老猫先掀帘进来,攥着根生锈铁管。身后两个人——都年轻,瘦得像竹竿,但眼睛亮。不是怯生生的亮。是饿急了也不肯低头的狠亮。
郭湛没起身。左边那个矮个子袖口磨破,露出一截疤臂;右边的高个紧抿着嘴,目光扫过杂物间,最后落回他脸上。
“人带来了。”老猫把铁管往地上一搁,“一个D级力量强化,一个E级皮肤硬化。猎荒者不要的,都还活着。”
郭湛缓缓打量二人。两人杵在原地,像两条警惕的野狗。
“进来。”郭湛起身,从墙角摸出两袋压缩饼干扔过去,“先吃。”
矮个子接住,没拆,先开口:“你的条件,是什么?”
郭湛笑了。阴影里看不清这张脸的表情,但矮个子后脊莫名窜上一丝凉意。
“你们把命押给我。”他说,“我给你们吃的。往后的日子,谁给你们一口饭,你们就替谁办一件事。”
矮个子和高个对视一眼。饼干的香气在杂物间里漫开,浓得像蜜,甜得发苦。
矮个子先撕开袋口,狼吞虎咽。高个子没动。他盯着郭湛看了很久,久到空气都快凝住,才也撕开了袋子。
郭湛退回阴影里,靠着墙。咀嚼声和呼吸声在杂物间里交织,像野兽在分食头一口肉。棋子落下了第一枚。往后——
窗外,灰雾翻涌。
一个模糊的影子贴着断墙,朝杂物间这侧,悄无声息地挪了一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