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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9 08:49:34

脚踩上石板,纪无咎稳住身形,拎着那袋换来的米面往工棚走。

集市侧巷里人挤着人,他贴着墙根走,怕碰着谁惹出麻烦。经过当铺门口,掌柜坐在高脚凳上剔牙,眼一抬看见他,吐了根韭菜丝:“哟,小杂役,今儿这米面换得不错?”纪无咎脚步没停,只抬了抬手里的袋子:“嗯,两升糙米。”掌柜懒洋洋摆手:“换米面好,石头那东西不值钱。”纪无咎没再多说,径直过去。他早知道浊石不值钱,但怀里那块不一样的石头他没敢拿出来,这玩意儿来路不明,要是被人看出什么,可比丢命还麻烦。他绕开当铺,从油坊边上的窄巷穿过去。

巷口立着几根晾衣竹竿,午后太阳把石板烤得发烫。再走两步,迎面一张黄布盖着的长案,案上摆着一只缺角灵盘,旁边竖着块木板,墨字写了“测灵根,三文一位”。

纪无咎本能地低下头,脚上加紧。他绕着案边走,步子放得轻,跟猫从墙根溜过去似的。

案后站着一个青袍修士,正低头看一卷旧书,在他经过时略微抬了眼,目光在他背上停了一息,忽然开口:“那位小兄弟,你经脉残缺,却有一线生机。”

纪无咎脚下一顿,像被什么绊住了。他没回头,垂着眼皮站在原地,手在袖子里攥紧了那块石头,棱角硌着指缝。

青袍修士绕过案桌,停在一臂远的地方,不再靠近,伸手摊开掌心。掌心里躺着一枚暗褐色的丹药,气味发腥,跟泡过水的锈铁一个味儿。

“洗脉凡丹,能助你疏通淤堵。条件很简单——让我看一看你的丹田。”

纪无咎这才抬起眼,看清了对方的脸,年轻,带着笑,但眼神像是剖鱼刀,干净利落地从他脸上划过去。他往后退了半步,声音发硬:“不必,我跟阁下素不相识,受不起这个。”

“我姓晏,晏无渡,太虚剑宗弟子,此番下山历练。”那人倒是不恼,语气平淡,“修真界最缺的是自知之明,最贵的是天生的不合适。你两样都占了,方才我一眼就看出来了。”

纪无咎攥着石头的手指又收紧一分。手心的石面似乎在发烫,像有根细针在皮肤底下捻。他不敢低头确认,只说:“我那点残脉,连外门都进不得,不值得阁下费心。”

晏无渡不接话,看了他攥拳的袖口片刻,忽然把丹药搁在案角上,退后两步,声音低了些:“你若有兴趣,七日后城北废旧道观,来寻我。若不来,便当你无缘。”说完也不等回话,转身没入人堆。青袍在人丛里闪了一瞬,袖口内衬隐约透出一枚木质暗牌的轮廓,随即融进明晃晃的日头里。

纪无咎站在原地没动。他盯着案角那枚丹药,约莫三息。太阳晒得黄布发白,药丸侧面泛着点光,盯久了像只眼睛在回望他。他收回目光,绕开那案子,径直往工棚方向走了。路过油坊门口,闻到一股热乎乎的菜籽油味,混着马粪和尘土。

他住在工棚区最靠里的那间土屋,门板缺了半扇,挡不了风,但能遮住外头视线。推门进屋,把米面搁在墙角,再从袖里掏出那块石头放到桌面上。

石块比寻常鹅卵石略大,灰褐色,表面有一层陈旧的纹路,像是水渍干涸留下的痕迹。纪无咎在桌边坐下,借着窗缝漏进来的光,把石头转了两圈。

没动静。

他正要收手,眼睛却直了——石面上那几道纹路在动。不,是在慢慢往一处聚,像细流往洼地里汇似的,也就两三息的工夫,凝成了一个数——“七”。竟是晏无渡说的那个“七”,可石头如何知道?

纪无咎瞳孔一缩,指尖在桌沿扣紧。他想说这是凑巧,可胸口那口气提不上来,话也咽了回去。他想起小时候听镇上老人讲过,天裂之劫后,散落的道韵碎片可能藏在石头、树根、兽骨里,遇上合适的人才会显形认主。可那是什么样的机缘,什么样的命格——他一个连苦役都做得跌跌撞撞的杂役,白天搬石头夜里打摆子,哪有一点跟“道韵”沾边的样子?

石头上的“七”字很快就散了,纹路又乱回原样,安安静静的,像块死石头。纪无咎盯着它看了好一阵,伸手翻了个面,没再见别的动静。

他沉默了一会儿,把石头放进枕后的破布袋里,扎紧了口子。窗外有人吆喝着收工,铁器碰铁器的声响,混着几声笑骂。他坐在桌边,手心还留着那种发烫的错觉。

晏无渡说要看丹田。丹田是他身上最见不得人的地方,娘在世时反复交代过,生人面前露手不露腹,露腹就是把命门交给别人。纪无咎信这个。一个小镇长大的杂役,活到今天就靠三个字:不外露。

但他又想起另一件事。梦里那块石头说过话,说的什么记不全了,只记得一句“要变天了”。要是真变天了,他还按老规矩过日子,是不是就活不成了?

这念头闪了一下,他把它按下去。点起油灯,昏暗的焰光照出桌上那只缺角的青瓷碗。碗沿凝着一滴水珠,不知道是屋顶漏雨还是老鼠蹭翻了水。他把碗往里挪了挪,出门去打水。

天擦黑,他拎着水桶回来时,工棚外面已经架起一口大锅,煮的是糙米拌野菜,浆糊似的煮熟了盛一大碗。他蹲在锅边吃了半碗,对面一个矮胖汉子挤过来,拿胳膊肘捅他:“小纪,白日里集市上那穿青袍的找你说话,说的什么?”

“问路的。”纪无咎头也不抬,扒了口饭。

“我看不像。”矮胖汉子嘿嘿一笑,“他那眼神,啧,跟老鹰盯着田鸡似的。”

纪无咎嚼着糙米,没接话。他吃完碗里最后一口,起身洗碗刷锅,回屋时月亮已经升上来了。

屋里没点灯。他把门闩好,坐在床沿摸出布袋里的石头,重新攥在手心。这会子石头冷透了,跟白日里发烫完全是两回事。他掂了掂,塞回布袋,躺下去时后脑勺正好压着布袋,硬邦邦的,硌得慌。

他睁着眼看房梁上的蛛网,心里在盘算那事。去,还是不去?晏无渡若是真存了歹心,集市上就能放倒他,何必绕一大圈说七天。可正因如此才蹊跷——一个修为高深的人,犯得着跟一个杂役耗时间?除非那东西在他纪无咎身上,而他还不知道它的价值。

这念头冒出来,就按不回去了。

他盯着黑漆漆的窗户,忽然听见外头有人说话。是赵三的声音,灌了黄汤,舌头大着半截:“……那小子屋里,八成藏着好宝贝,前日我见他蹲在河边翻石头,翻了大半天,怕不是走了什么狗屎运。”

另一人笑了一声:“翻石头能翻出什么,金疙瘩?”

纪无咎的呼吸停住了。

他贴着土墙坐起来,耳朵趴在墙缝边听。脚步声由远及近,又从土屋外头拖沓地过去,赵三还在嘟哝,声音渐渐远了:“……明儿得去瞅瞅。”

“你喝多了,瞅个屁。”

笑声低下去,脚步声彻底散进夜色里。

纪无咎坐在黑暗里,手上的石头凉得发木。他没点灯,也没再把石头放回布袋,而是贴身塞进里衣,揣在胸口。

他垂着眼皮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,才低声说了一句:“那就等七日。”

月光从草席缝里漏进来,落在窗台上那只缺角的青瓷碗上,碗沿那滴水珠又滚了一滴。窗外虫鸣一片,风从门板缝里钻进来,他把衣襟拢了拢,合上眼睛,却睡不着。

来换钱的时候没想到会撞上这种麻烦事,但麻烦既然来了,他不躲。他素来谨慎,可该来的总归躲不过。

他闭着眼,手掌贴着心口那块石头——凉了这么久的,这会子好像又有了点温度。像一只熬过冬的虫子,在土底下动了一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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