道观门口连块匾都没有,门板让虫蛀了好几个洞,门槛中间踩凹下去一块。纪无咎在门口站了站,手心往裤缝上蹭了两下,这才伸手推门。
门没闩,吱呀一声就开了。
殿里头比外头暗多了。香案翻在地上,几根没烧完的香断成几截,散在灰土里。神像歪着,半边脸泥皮剥落,露出里头的稻草和木架子,另半边脸上还挂着点残存的慈悲样,眼珠子缺了一角,黑沉沉地盯着门口。日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,切出几根光柱,尘土在光柱里浮上浮下。
殿里没人。
纪无咎跨过门槛,一脚踩断根枯枝,脆响在空殿里荡了一下。他环顾一圈,正要开口问——
身后大门“砰”地合上。屋梁上的灰簌簌往下落,迷了眼。他本能地一缩背,转过身去,赵三从神像侧后头钻出来,手里攥着根短棍,身后跟着两个拿棍的力夫。赵三眯眼笑,笑纹堆到耳根:“小子,真叫我逮住了。”
纪无咎背上发凉,手不自觉按上胸口衣襟,那枚碎石贴在里头,隔着粗布也能觉出点温意。他退了两步,背脊撞上供案边沿,案上什么东西晃了一下,哐当滚到地上。
“赵三。”他说,声音发紧,“你跟踪我。”
赵三没答话,一步跨上前,一拳朝他肩膀砸过来。
纪无咎残基之身,气血不足,反应倒快,偏了一下,那一拳擦着肩头过去。可赵三常年干粗活,臂力还在,顺势一推搡,纪无咎脚下绊到门槛,整个人往后翻,后脑勺磕在地上,轰的一声,眼前发黑。膝弯被重力压住,赵三赤着脚蹲下来,一只手按着他,另一只手伸进他怀里,三两下就把碎石摸了出来。
赵三把石头举到眼前掂了掂,翻来覆去看了一圈:“就这破石头?”他嗤了一声,“昨晚上摸到你枕头上那暖热劲儿——还以为你得了什么宝贝,合着就这。”
他要把石头往裤带里塞。
纪无咎躺在地上,视线模糊,五脏六腑磕得生疼,耳边嗡嗡的。目光锁在赵三手里那块石头上——石头表面正对着他,隐约闪了一下,一道极细的金丝,游过灰褐色的石壳。
他咬着牙,丹田里那缕才聚了几日的微弱灵气,拼命往掌心灌。
经脉残损,灵气走到手腕处就堵住,淤在那儿。但那股灰白色的暖意又冒出来——不是他的修为,是石头那边递过来的。他攥着那口气,好像有什么东西通了一下。
赵三那边棍子已经提起来,照着他腰眼就是一棍。纪无咎吃痛闷哼一声,弓了下腰,就在这一弓的工夫,掌心里那缕灵气像是被什么牵着,顺着皮肤渗进石壳。
碎石表面骤然亮起一圈淡金色纹路,那股光凝成一束,在赵三手里猛地炸开。
赵三惨叫一声——手背上一道焦黑的烙印,皮肉翻卷,冒细烟。他甩手猛掷,石头“当啷”一声砸在青砖地上,滚了两圈,停在纪无咎脚边。两个力夫惊得后退两步,棍子举起来又不敢落。
纪无咎趁机一把攥住石头,翻身爬起来。
手心里石头烫得厉害,他却没松手,血从指缝滴下来,落在供案前的灰土上,洇成一团深色。
殿里安静了一息。
赵三攥着手腕骂娘,两脚在地上跺来跺去,龇牙咧嘴:“邪了!什么东西!”
纪无咎盯着他,喉咙里喘着粗气,腰眼被那一棍打得酸麻,脚下有点站不稳,但没退。
殿后传来一声轻响。
不是风。是机括拨动的声响,暗门的轴转了一下。
神像背后的暗门被推开一条缝,晏无渡从里头走出来。他穿着太虚剑宗的青白道袍,衣摆沾着墙灰,抱臂倚在门框边上,似笑非笑地看着殿里这出戏。
赵三见到他,脸色变了变,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:“你……你是太虚宗的人?”
晏无渡没理他,目光落在纪无咎身上:“你比我想象中更有胆色。才几日,就敢拿道韵残片反杀凡人。”语气里带点赞许,可眼神一转,落到赵三身上时,那份轻飘收起来了,“不过——他是怎么知道你今天要来道观的?”
纪无咎愣了一下。
他没跟任何人提过今日赴约的事。连那游方道士都没说过。赵三昨晚醉醺醺地在工棚外头听见他自言自语,他以为是赵三恰巧偷听——但晏无渡这么一问,摆明了不是赵三自己能想出来的事。
赵三疼得龇牙,闻言扯着嗓子喊:“有人递的话!今早天没亮,有人在工棚外头喊了一嗓子,说这小子今儿早上会带宝贝来城北废道观。那人蒙着脸,声音细得跟娘们似的,我还以为是谁家娘们发疯,没当回事,正好我手头缺钱……”
晏无渡脸上的笑意淡了。
他转过身,目光从赵三脸上扫过,又落在殿门口。门外日光白花花地晒着,空无一人。他沉默了片刻,问:“那人还说了什么?”
“就说……这小子身上有宝贝,带人来堵他,石头归我,人随便处置。”赵三缩了缩脖子,“就这些。”
晏无渡没再问。他从袖中掏出一枚木质令牌,随手掷过来,令牌翻了个面,“啪”地落在纪无咎怀里。
纪无咎低头一看,令牌正面刻着“万道”二字,笔画粗粝,像是用刀随意削出来的,边缘不齐整,背面空白一片。木头还带一点老樹脂的涩味。
“明年开春,皇域,万道大会候选名额。”晏无渡说,“你残基就是入场券,来不来随你。”
纪无咎握着令牌的指尖摩挲过背面,动作忽然顿住。
背面有一道极浅的凹槽,弧线曲折,不细看就像木头被虫蛀了一道痕,可他的指尖顺着那道凹槽滑过去,指腹触感落在某一处,竟和掌心里碎石表面那条金纹上翘起的纹路轮廓严丝合缝地贴着。
就像它们本该是一物。
“补全什么?”他抬头问。
晏无渡已经走到殿门口,青白道袍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。他回过头来,日光从他肩侧照进来,把脸切成半明半暗:“你先活过今晚再说。”
他抬脚出了门槛,衣袂翻动,像一片清白的云影从尘灰里掠过去。
殿里剩下赵三和两个力夫,还一个瘫着。赵三捂着手背,嘴上骂骂咧咧,末了到底没敢再说狠话,扯着两个力夫灰溜溜地走了。殿门被撞开又被撞上,风涌入。
纪无咎站在原地,喘了几口气,把碎石贴身收好,令牌也掖进怀里。他弯腰把翻倒的香案扶正,顺手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香,搁回案上,转身离开道观。
门外的阳光扎眼,他眯起眼睛,低头又看了看掌心。
碎石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,纹路已经隐去,像从来不曾亮过。令牌背面那道凹槽的触感还留在指腹上,他忍不住又比了一下——
严丝合缝。
道观的门在他身后吱呀作响,在风里来回晃动。
老槐树的阴影里,一道灰袍身影慢慢走出来。那个人站在树荫边缘,望着纪无咎的背影没入破碎的街巷尽头,半晌低声说了一句话,声线细得几乎听不清。
“……果然,还没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