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桥上的风又起了,但比刚才凉了不少。
陈九看着瞎子刘,半晌没说话。
"你师父老瘸子,当年在江城压制了这条龙脉整整二十年。"瞎子刘的拐杖点了点地面,"他走的时候,龙脉的封印还能撑个十年八载。但现在——"
"现在怎么了?"
"现在有人把封印给捅破了。"
陈九的眉头拧成一团。他师父老瘸子一辈子神神叨叨的,临死前说了一堆有的没的,什么"龙脉""封印""四十年之约"——陈九当时只当是老爷子弥留之际的胡话。但现在瞎子刘站在他面前,说的跟老瘸子一模一样。
"谁干的?"陈九问。
"万山集团。江城最大的地产商。"瞎子刘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图纸,展开来——是一张江城城南的地质勘探图。上面标着一个红点,红点的位置,正是那片工地。
"他们要建一个商业综合体,地基打得很深。三个月前打了一根试验桩,三十米——正正好好打在龙脉七寸上。"
"巧合?"
瞎子刘冷笑一声:"你见过巧合能把桩子打到龙脉七寸上的?七寸是什么位置你知道吗?那是龙脉的'命门',整条地脉的气眼。在气眼上钉一根钢桩,相当于在人头顶上插一根钉子——地气宣泄不出来,阴煞倒灌进去。"
陈九沉默了。
"最近半个月,城南发生了多少事你知道吗?"瞎子刘掰着手指数,"城南路十字路口连发七起车祸,幸福里小区三天两头有人半夜看见不干净的东西,工地上的事故我就不说了——这些都是阴煞上涌的前兆。再不管,不出一个月,阴煞彻底爆发,方圆三公里内的人,轻则大病,重则——"
他没说下去。
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人字拖:"你找我有什么用?我不过是个搬砖的。"
"搬砖的能在工地上摸一把地面就知道地底有东西?"瞎子刘的独眼亮得吓人,"九先生,你不必装了。你师父的封术之约,今天到期。"
陈九长长地叹了口气:"行,这事儿我知道了。但我得先回去一趟——"
"你回去干什么?"
"三个孩子还在家等我。"
瞎子刘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笑容里有种说不清的味道:"你师父要是知道你养了三个别人的孩子,能气得从棺材里蹦出来。"
"他蹦不出来,"陈九说,"他棺材焊死了。"
说完,他骑上共享单车,走了。
瞎子刘看着他的背影,自言自语:"老瘸子啊老瘸子,你这徒弟,倒是比你当年多了几分人味儿。"
回到幸福里,已经晚上八点多了。陈九刚走到家门口,就听见里面传来二妞的哭声。
他心里一紧,三步并两步推开门。
二妞站在客厅里,眼泪啪嗒啪嗒地掉。三胖躺在沙发上,小脸烧得通红,嘴唇发紫,整个人在不停地哆嗦。
"爸!三胖他——他突然就发烧了!刚才还好好的,突然就倒下了!"二妞哭着说。
大宝站在一旁,脸色也不好看,但强装镇定:"我打了120,他们说最快二十分钟。"
陈九三步走到沙发前,把手贴在三胖的额头上。
烫。
不是普通发烧的那种烫,是一种从骨头里往外冒的烫。陈九的手指微微用力,按了按三胖的太阳穴——温度正常。又按了按大椎穴——滚烫。
他的瞳孔缩了一下。
"大宝,把客厅的灯关了。"
"啊?"
"关了!"
大宝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跑去关了灯。客厅陷入黑暗,只有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。
陈九把三胖的手抬起来,放在路灯光线下。
三胖的手臂上,隐约能看到一条条青黑色的纹路,像蛛网一样从手腕蔓延到肘弯。那些纹路在黑暗中似乎还在缓缓蠕动。
二妞吓坏了:"爸,三胖他手上——那是什么?"
"别怕。"陈九的声音很平静,但他的手在微微发抖。
他认得这东西。
阴煞侵体。
师父教过他:阴煞是地底深处积压的浊气,正常情况下被龙脉封印压住,不会外泄。但如果龙脉被破,阴煞上涌,最先遭殃的就是体质最弱的人——老人、小孩、孕妇。三胖才六岁,体质最弱,首当其冲。
"大宝,去我床头柜第二个抽屉,里面有个黑色布包,拿过来。"
大宝飞快地跑进卧室,翻出了那个布包。布包很旧,外面的黑布都褪色了,但系带还绑得紧紧的。
陈九接过布包,解开系带。里面是一排银针。长短不一,最长的有半尺,最短的只有寸许。针身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。
"爸,你会针灸?"大宝瞪大了眼。他从小到大,从没见过陈九碰过这些东西。
"别问,看着。"陈九拈起一根银针,在指间转了一圈。
他的手忽然不抖了。
那双手——刚才还在发抖的、粗糙的、布满老茧的手——此刻稳得像石头刻出来的。
陈九闭了一下眼,再睁开时,眼神变了。不再是那个嬉皮笑脸的油腻大叔。那双眯缝眼里,有一道光。
他左手托住三胖的手腕,右手持针,在曲池穴上落了第一针。
进针无声,像刺入豆腐。
三胖的身体猛地一颤,然后安静了下来。
第二针,合谷。
第三针,内关。
第四针,神门。
每一针落下,三胖手臂上那些青黑色的纹路就淡一分。到第四针的时候,纹路已经退到了手腕以下。
大宝和二妞站在旁边,看呆了。他们从来没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个样子。不,他们甚至不认识眼前这个人。
那个平时满嘴跑火车、穿着破背心在小区里晃荡的中年男人,此刻坐在昏暗的客厅里,手持银针,一针一针地往下落,每一针都精准到不可思议,神色沉静如水,像是做过千百遍。
第五针,三胖的嘴唇从紫色慢慢恢复了血色。
第六针,三胖的体温开始下降。
陈九收了针,长出一口气。但他知道,这只是治标。阴煞侵体,根源不在三胖身上,而在龙脉。只要龙脉的口子不堵上,阴煞就会持续上涌,三胖今天退了烧,明天还会犯。
"三胖没事了吧?"二妞小声问。
"暂时没事了。"陈九把银针收回布包,系好,递给大宝,"收好,别丢。"
大宝接过布包,欲言又止。
"想问什么就问。"陈九说。
"爸,你——你到底是什么人?"
陈九看了大宝一眼,笑了笑。那笑容里有疲惫,有无奈,还有一点点释然。
"你爸就是个搬砖的。"
大宝不信。但他看着陈九的眼睛,最终没有再追问。
120来了。急救人员检查了一番,说三胖的体征已经恢复正常,建议去医院做个详细检查。陈九谢绝了——他知道三胖的问题不是医院能查出来的。
安顿好三个孩子睡下,陈九独自坐在阳台上。月亮很圆,照得幸福里的老楼亮堂堂的。
他掏出手机,翻出一个号码。这个号码存了三年,从来没拨过。
"喂,瞎子刘。"
电话那头传来苍老的声音:"想通了?"
"明天带我去工地。"
"好。"
"还有——"陈九的声音低了下去,"三胖今天被阴煞侵体了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"多大的孩子?"
"六岁。"
"阴煞侵体,成年人都要脱一层皮。六岁的孩子……能扛住?"
"我用了六针,暂时压住了。"陈九停顿了一下,"但有个事不对劲。"
"什么?"
"阴煞侵体,正常的反应是四肢发青、脉象沉迟。但三胖——他的血,在月光下是紫色的。"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"紫色的血……"瞎子刘的声音变了,带上了一种陈九从未听过的颤抖,"九先生,你那个孩子——他的生父,到底是谁?"
陈九没说话。他也不知道。
周丽走的时候说三胖的生父是"一笔糊涂账",亲子鉴定上也写的是"疑似多人"。但陈九心里一直有个疙瘩——三胖这孩子,从出生就有些不太一样。
比如他从来不生病。六年来,大宝和二妞感冒发烧无数次,三胖连个喷嚏都没打过。
比如他特别怕热。大夏天别人穿短袖,他恨不得光膀子,还总说"地底下好热"。
再比如——陈九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。刚才给三胖施针的时候,他分明感觉到,三胖体内有一股微弱但异常纯粹的力量,在自动抵抗阴煞。
那股力量,不是三胖自己的。是先天的。
"九先生?"电话那头瞎子刘还在等。
"没什么。"陈九挂了电话,靠在阳台栏杆上,看着月亮。
三胖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?他不知道。但他知道,要找到答案,首先得把龙脉的问题解决了。
明天,出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