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陈九换了一身"行头"。所谓的"行头",就是把那件破了两个洞的背心换成了一件破了三个洞的T恤。人字拖倒是没换——他只有这一双。
瞎子刘已经在幸福里小区门口等着了。老头拄着竹拐杖,站在晨光里,像一截枯木。
"你就不能换双鞋?"瞎子刘看了一眼陈九的人字拖。
"这是限量版。"陈九说。
瞎子刘懒得再吐槽。两人骑着共享单车——瞎子刘坐在后座上,陈九蹬车——花了四十分钟到了工地。
"你一个七十多的老头,不嫌颠?"陈九气喘吁吁地问。
"我闭着眼,当坐轿子。"瞎子刘说。
到了工地门口,陈九刚要进去,又被昨天的保安拦住了。"又你?昨天不是说了吗,预约!"
陈九赔着笑脸:"大哥,我就进去看一眼——"
"看什么看?这是施工现场,不是菜市场!"保安不耐烦地挥了挥手,像赶苍蝇一样。
"他不信你。"瞎子刘突然开口,声音不大,但保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来。
老头拄着拐杖走上前,用那只瞎了的左眼对着保安——是的,用瞎了的眼——说:"小伙子,你今早起床是不是觉得后脖子发凉?右脚踩地的时候脚跟疼?"
保安脸色一变:"你怎么知道?"
"你站的位置,地下三尺有一条暗河。暗河属阴,你天天站在阴气上涌的口子上,脖子能不发凉?"瞎子刘语气平淡,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保安往后退了两步,脸都白了。
"让他们进去。"一个声音从工地里传来。是铁柱。大个子快步走过来,看了瞎子刘一眼,又看了看陈九:"九哥,这位是?"
"一个老朋友。"陈九说,"带我去昨天出事的地方看看。"
铁柱犹豫了一下:"九哥,今天上面来了人,好像是什么领导来视察——"
"不碍事,我就看一眼。"
铁柱领着两人往工地深处走。越往里走,陈九的表情就越凝重。
在外行人眼里,这只是一片普通的建筑工地——坑坑洼洼的地基、裸露的钢筋、堆积的建材。但在陈九眼里,这片工地的每寸土地都在"叫"。
地气紊乱。像是一具身体被人捅了个窟窿,气血四散,经脉逆流。
"就是这儿。"铁柱指着工地中央一个被围挡圈起来的区域。
围挡里面,一根碗口粗的钢桩直直地插在地面上,顶端截断了,露出锯齿状的断口。钢桩周围的水泥地面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缝,裂缝里渗出暗红色的液体——不是血,是泥土里的铁元素被地气氧化后的产物。
但在陈九眼里,那些暗红色的液体,分明是龙脉在"流血"。
他蹲下来,手掌贴在地面上。这一次,他感受得更清晰了。地底下,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翻涌——像一条被钉住七寸的巨龙,正在痛苦地挣扎。每一次挣扎,都有一波阴煞浊气从钢桩的缝隙里涌上来。
"瞎子刘,你看这桩的角度。"陈九站起来,退后几步,用手指比划了一下。
瞎子刘虽然瞎了一只眼,但另一只眼睛看东西比常人还准。他顺着陈九的手指看去,脸色也变了。
"子午正向。"瞎子刘倒吸一口凉气,"这根桩,是正南正北打的。子午线是龙脉的脊梁骨,在子午线上打桩,等于——"
"等于在龙的脊梁上钉钉子。"陈九接话。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。
"不是巧合。"陈九的声音低了下来,"能精确地找到龙脉七寸,在子午线上打桩——这背后有人懂行。"
"万山集团……"瞎子刘眯起眼,"沈万山。"
"谁?"
"江城首富。器门掌门。"瞎子刘的声音压得很低,"七门之一。他手底下有人懂风水,不奇怪。但问题是——他为什么要这么做?"
陈九正要说什么,身后传来一阵骚动。"让开让开!别挡道!"
几个穿西装的人簇拥着一个人走了过来。来人五十来岁,身材清瘦,戴着一副金丝眼镜,西装笔挺,皮鞋锃亮——在这尘土飞扬的工地上显得格格不入。
沈万山。
他身后跟着一队人,有工程师、有秘书、还有几个穿黑色POLO衫的保镖。
铁柱赶紧拉了一下陈九:"九哥,那是大老板,咱们让——"
"等一下。"陈九没动。
他的目光落在沈万山的脚上。沈万山走路的时候,右脚落地比左脚轻——不明显,但陈九看出来了。这不是腿脚有毛病,而是他在刻意避开地面上的某个方位。
西北角。乾位。
乾位属天,是龙脉的"头"。沈万山在避开龙头。
他不是不知道这地下有东西——他比谁都清楚。
陈九的眯缝眼微微眯了一下。
沈万山走过的时候,目光扫过人群,在陈九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。那半秒里,陈九看见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睛。
然后沈万山就走过去了,好像什么都没看见。但陈九知道——他看见了。
"九哥?"铁柱推了推他,"走了,大老板过去了。"
"嗯。"陈九收回目光,"铁柱,那个钢桩,什么时候能拔?"
"拔?"铁柱一脸懵,"那是地基桩,浇了混凝土的,怎么拔?"
"我问你能不能拔。"
"不能。拔了地基就废了,整个项目得停工。万山集团不会同意的。"
陈九没说话。他知道,如果不拔这根桩,龙脉的口子就堵不上。但要拔这根桩,就得让万山集团停工——那是江城最大的地产商,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搬砖大叔的一句话就停工?
"走,先回去。"陈九对瞎子刘说。
"回去?"瞎子刘皱眉,"你不处理了?"
"得想办法。"陈九看着那根钢桩,"这事儿不是硬来能解决的。"
两人正要离开,工地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笛声。"又出事了!"铁柱脸色一变,飞快地跑了过去。
陈九和瞎子刘对视一眼,也跟了过去。
工地东侧,一段两米高的临时围墙倒塌了。三个人被埋在下面,两个工人和——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。
她应该是来工地做安全检查的医务人员,围墙倒塌的时候正好被砸中。此刻她半埋在碎砖里,左腿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弯着,额头上全是血,但人还是清醒的。
"别动!别动她!"她对周围慌了神的工人喊,声音虽然带着痛意但很镇定,"我叫苏晚晴,江城中心医院急诊科医生。我的左腿可能骨折了,不要随意搬动,找两块木板来固定——"
工人们手忙脚乱。陈九走过去,蹲下来看了一眼苏晚晴的腿。
"胫骨骨折,没有移位。"他说。
苏晚晴抬头看了他一眼——一个穿破T恤、踩人字拖、挺着啤酒肚的中年男人。"你是?"她皱眉。
"我以前学过一点急救。"陈九说。
"那你帮我扶住这里——"苏晚晴指着自己的小腿,"等木板来了我来固定。"
陈九没扶。他伸出手,在苏晚晴的小腿上轻轻按了三个点。
苏晚晴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正要发火——突然愣住了。
不疼了。
刚才还疼得她冷汗直流的断腿,此刻竟然……不疼了。
"你——"苏晚晴瞪大了眼。
"临时缓解一下,等会儿去医院还是得拍片子。"陈九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这时急救人员到了,把苏晚晴抬上了担架。苏晚晴躺在担架上,一直在看陈九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陈九犹豫了一下,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——是超市购物小票的背面。他用圆珠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,递给苏晚晴。
苏晚晴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:陈九,电话139xxxxxxxx。
"陈九……"苏晚晴念了一遍这个名字,抬头想再问什么,但担架已经抬上了救护车。
车门关上的前一刻,她低头看了一眼纸条背面——购物小票上印着:红梅烟x1,5.00元。挂面x2,4.50元。
她突然觉得这个叫陈九的人,身上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。
一个抽五块钱烟、买挂面的中年男人,却能在断腿上按三下就不疼了?
救护车开走了。陈九看着救护车消失在尘土里,转身对瞎子刘说:"走吧。"
"你不跟着去看看?"瞎子刘揶揄道。
"看什么?我又不是医生。"陈九恢复了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。
但他的眼神还停留在救护车消失的方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