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远航一行人早已走远,嘈杂的脚步声、轻蔑的嘲讽尽数消散,只余下潮湿的霉味、淡淡的血腥与残留的剧毒气息,死死笼罩着这片囚禁罪奴的方寸之地。
铁链垂落的轻响,在死寂中格外清晰。
秦浊缓缓收回砸在铁柱上的拳头,指骨开裂的剧痛顺着手臂直冲头顶,刺骨、钻心,却让他沉寂数年的眼底彻底亮起了光芒。
他低头凝视自己的拳头。
皮肉磨破,鲜血淋漓,几根指骨微微错位,狰狞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。换做从前,这般伤势足以让他痛到晕厥,经脉受损、修为尽废的身体根本扛不住半点重创。
可此刻,极致的疼痛不再是单纯的折磨。
丝丝缕缕灰蒙蒙的晦涩气流,正顺着破损的血肉涌入经脉,流转全身。每一寸痛感都在被拆解、炼化,转化为最纯粹的修行之力,温顺地汇入丹田那道刚刚裂开的缝隙之中。
“极刑禁典,以痛为薪……”
秦浊低声呢喃着脑海中残留的古老箴言,沙哑的嗓音里裹挟着压抑数年的疯狂与冰冷。
这一刻,他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他的百毒之体,从不是天生的废体、供人玩弄的药渣。青云宗废掉他的修为,将他圈禁为药奴,日日以剧毒淬炼、以酷刑打磨,看似将他打入地狱,实则是在无意中,为他唤醒这门逆天禁法铺路。
世人皆畏痛、畏毒、畏残虐,唯独他秦浊,越痛越强,越残越盛。
数年药奴生涯,千万次蚀骨剧痛,无数剧毒侵体的折磨,非但没有彻底摧毁他,反而成了滋养禁典的最佳薪火。
秦浊缓缓抬手,握住手腕上冰冷沉重的玄铁锁链。
这锁链锁了他三年,锁住他的自由,锁住他的修行,锁住他所有的尊严与骄傲,让他如同牲畜一般任人宰割。往日里,锁链冰冷的桎梏、拖拽的力道,都能让他本就脆弱的经脉备受煎熬。
但现在,他主动发力,猛地用力拉扯!
铮——!
刺耳的金属颤音响彻幽暗药窟,粗糙坚硬的铁链死死勒进他的皮肉,深陷筋骨,撕裂般的剧痛瞬间席卷全身。皮肉外翻,鲜血顺着铁链不断滴落,砸在冰冷的石板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剧痛汹涌而来,几乎要冲垮人的理智。
可秦浊不仅没躲,反而死死咬紧牙关,任由这份极致的痛楚冲刷肉身、涤荡经脉。
他贪婪地接纳着每一丝痛感。
灰蒙蒙的气流瞬间暴涨数倍,在经脉中飞速奔涌、循环流转,原本滞涩、破损、早已废掉的经脉,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被修复、拓宽、淬炼。
丹田那道微小的裂缝,正在一点点拓宽、延展。
枷锁松动,尘封三年的修行根基,正在悄然复苏。
“果然……如此。”
秦浊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,血沫顺着嘴角滑落,诡异又癫狂。
寻常修士修行,需吸纳天地灵气,静心打坐、温养经脉,一朝一夕、循序渐进,耗时良久才能精进一丝。
而他的修行,无需灵气,无需丹药,无需机缘。
只需痛。
只要伤痛不灭,他的修行便永无止境。
秦浊松手,任由铁链回弹,冰冷的金属撞击在铁柱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他垂眸看向自己的丹田,原本死寂荒芜的丹田气海,此刻已然盘旋着一缕灰蒙蒙的精纯气力。
这股气力阴冷霸道,坚韧异常,远超青云宗普通外门弟子的精纯灵气。
三年废人,一朝破境。
他此刻的修为,已然悄然重回炼气一层。
看似只是最底层的入门境界,微不足道,可这仅仅是他承受一拳、一勒之痛的成果。若是承受更重的伤势、更烈的剧毒、更狠的折磨……
秦浊眼底的黑暗深处,燃起了熊熊的复仇之火。
他缓缓抬起左手,那只被杜远航刚刚踩断指骨的手,此刻依旧肿胀剧痛,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碎裂的骨茬,痛感连绵不绝。
换做常人,断骨之痛足以让人瘫软在地、痛不欲生,更别说主动触碰伤势。
但秦浊五指缓缓收拢、握紧。
咯吱!
错位的骨节被他强行捏正,剧烈的痛感如同海啸般吞没全身,眼前瞬间发黑,浑身肌肉剧烈痉挛。
海量的灰色气流瞬间从伤势中爆发而出,疯狂冲刷丹田,气海之内的气力骤然浑厚数分,境界隐隐有朝着炼气二层攀升的趋势。
痛!
极致的痛!
可秦浊的脊背,却在这极致的痛苦中,一点点挺直,如同绝境中破土而生的野草,坚韧又执拗。
三年了。
整整三年。
他被青云宗废去修为、剥夺身份,从堂堂外门弟子沦为任人践踏的药奴,日日试毒、夜夜受刑,被人踩在脚底、肆意凌辱,尊严被碾碎、性命被践踏,活得猪狗不如。
杜远航、诸多药峰弟子、冷眼旁观的宗门众人……所有踩过他、辱过他、将他视作蝼蚁草芥的人,他一一记在心底,从未忘却。
从前他无力反抗,只能隐忍蛰伏,任由磋磨。
但现在,他有了翻盘的资本。
“杜远航……”
秦浊低声默念这个名字,声音冰冷刺骨,没有半分波澜,却藏着蚀骨的恨意。
你踩断我的手,喂我蚀骨毒丹,视我为草芥,盼我身死喂狼。
可惜,我偏偏不死。
你施加在我身上的所有痛苦与折磨,今日皆成我修行的薪火,助我爬出地狱、重回巅峰。
今日你辱我一尺,他日我必百倍奉还,让你亲身尝尝,何为蚀骨之痛、绝境之苦。
秦浊收敛眼底所有戾气,重新垂下头颅,将体内躁动的灰色气流死死压入丹田,不露半点异样。
禁典初成,修为刚复,他如今仅仅只是炼气一层的微末修为,依旧渺小如蝼蚁。杜远航乃是药峰正式弟子,修为早已抵达炼气五层,底蕴、资源、人脉皆远胜他。
此刻贸然暴露,只会死无全尸。
隐忍,依旧是他唯一的生路。
他缓缓蜷缩身体,重新摆出奄奄一息的姿态,浑身松弛,气息微弱紊乱,和方才中毒濒死、受尽酷刑的模样别无二致,完美复刻出一副随时都会断气的废人状态。
做完这一切,他静静躺在冰冷的石板上,闭目凝神,极致的痛感依旧萦绕全身,他却全然不惧,反而主动专注地感受着每一丝痛楚。
疼痛不息,修为不止。
一夜漫长,幽暗的药窟里寂静无声,唯有秦浊体内,一场无人知晓的蜕变,正在悄然上演。
次日拂晓,微光勉强穿透药窟厚重的石门,驱散些许黑暗。
沉重的石门被人从外头推开,刺眼的天光涌入,两道身影踏光而入,脚步声随意又傲慢。
是昨日跟随杜远航前来的两名药童。
两人手里提着药桶,一边走一边闲聊,语气满是漠然与刻薄。
“昨天那枚七毒蚀骨丹霸道无比,这贱奴熬了一夜,怕是早就死透了吧?”
“死了正好,省得浪费丹药粮食,死了直接拖去后山喂狼,干净省事。杜师兄说了,今日还要试新炼的裂心散,正好换个新药奴过来。”
两人说着,径直走到秦浊身前,居高临下地盯着地上一动不动的身影,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悯,只有看待死物的冷漠。
一名药童抬脚,毫不留情地踹在秦浊的小腹上,力道凶狠,带着十足的恶意。
“废物,还装死呢?”
剧痛骤然炸开,五脏六腑一阵翻腾错位,尖锐的痛感瞬间席卷四肢百骸。
秦浊的身体猛地一颤,恰到好处地喷出一口微弱的黑血,气息愈发微弱,眼皮微微颤动,一副濒死挣扎的模样,看起来随时都会彻底断气。
没人察觉,在无人看见的眼底深处,一抹冰冷的精光一闪而逝。
与此同时,海量的灰色气流在丹田中飞速暴涨、盘旋,他的修为在剧痛滋养下,悄无声息地突破桎梏,稳稳踏入炼气二层!
区区一脚之痛,便抵得上旁人十日苦修。
那名踹人的药童见状,嗤笑一声,满脸鄙夷:“果然只剩半口气了,真是命硬,换旁人早死八百回了。”
另一名药童上前,伸手就要去探秦浊的鼻息,确认死活。
“等等。”
就在此时,门外传来一道清冷傲慢的少年声音。
杜远航缓步走入药窟,白衣纤尘不染,面容俊朗,眉眼间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。他单手负背,目光淡淡扫过地上奄奄一息的秦浊,嘴角噙着一抹玩味的冷笑。
“先别让他死。”
“新炼的裂心散药性暴戾,寻常药奴扛不住瞬息就死,正好让他来试。”
杜远航居高临下地睨着地上的秦浊,语气轻蔑至极:“这条贱命,熬过七毒蚀骨丹,也算有点用处,别浪费了。”
两名药童连忙躬身应是,不敢有半分违抗。
杜远航微微俯身,视线落在秦浊布满血污、惨白如纸的脸上,看着他微弱的气息、颤抖的身躯,眼底满是不屑与掌控一切的从容。
他笃定,这个被他踩在脚底的药奴,这辈子都翻不起半点风浪,只能永远沦为他的试药工具、肆意践踏的蝼蚁。
可他永远不会知道,此刻在这具看似残破不堪、濒临死亡的躯体里,一颗蛰伏三年的地狱修罗,已然借着他亲手赐予的痛苦,彻底睁开了双眼。
秦浊依旧紧闭双眼,气息孱弱,任由对方肆意打量、肆意鄙夷。
唯有心底,那道疯戾冰冷的声音,无声回荡,字字诛心。
来吧。
继续打我。
继续折磨我。
越是惨烈,我越强。
今日你们施加于我身的所有酷刑与剧毒,来日,我必千倍万倍,尽数奉还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