哐当一声,铁链弹在石壁上,溅出几点火星。
一股浓烈的酒气混着甘松香灌进来,秦浊不用抬头,都知道来的是谁。
杜远航昨晚喝了不少,脚步声比平时重,靴底踩过积水的石板,滋啦滋啦响。
“哟,狗东西,命还挺硬。”
杜远航的声音在药窟里荡了一圈,带着笑意,“昨晚那颗七毒蚀骨丹,换只猛虎来早就躺尸喷血了。
你他娘的居然还在喘气?”
秦浊跪在草堆上,没答话。
他低垂着头,后颈上一道没长好的黑紫色腐痂被汗浸得又痛又痒。
他的手指藏在袖子里,骨节因为用力挤压而发白。
丹田里那道灰蒙蒙的气流,正像一条苏醒的蛇,在经脉深处慢慢翻滚。
杜远航走到他面前,靴尖挑起他的下巴,左右转了转,像在看一条死狗。
“行,没死就行。
昨天那批药还有残毒,老子今天心情好,赏你个全尸的诚意…
…啧啧,你这狗脸越发不值钱了。”
旁边一个跟班弟子跟着笑:“杜师兄,这药奴的皮都烂成那样,放门口都能吓走乌鸦,何必还留着碍眼?”
“留着自然有用。”
杜远航松开靴尖,拔出一柄短刀,在秦浊脸侧比了比,“你晓得不,长老最近炼一炉血元丹,缺一味‘痛极之血’。
这些药奴吓都吓不出好痛,只有他,能熬到最后一口气。”
他蹲下来,伸手按向秦浊的头顶:“所以,你还有最后一点用处。”
那只手落下来的瞬间,秦浊动了。
他反手扣住杜远航的手腕,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锁紧。
杜远航一愣,低头去看,正看到秦浊那双漆黑的眼睛,从凌乱的发丝下面直直盯着他。
“咔嚓。”
腕骨断裂的声音在药窟里脆得像咬断一根冰棍。
杜远航的嘴张开,惨叫还没冲出喉咙,秦浊另一只手已经探出,捏住他这根手腕的肘关节,向反方向一扭。
“咯咯咯…
…”
骨头错位,筋络撕裂,杜远航整条右臂瞬间变形,像被拧断的树枝一样无力垂下来。
他终于惨叫出声,那声音撕破了药窟的安静。
“啊!”
旁边的跟班弟子吓得往后退了一步,刀差点脱手:“你!
你这药奴!
你怎么…
…怎么会有内力!”
秦浊站了起来。
他的膝盖在打颤,脚趾头踩在冰冷的石板上,全身的旧伤像是被撕开。
可他站在了那里,居高临下看着缩在地上打滚的杜远航。
“你说谁是药奴?”
杜远航疼得脸都白了,他抬起头,额头冒着冷汗,眼底全是不可置信:“你他娘的…
…你就是个试毒的废物,筋骨早废了,丹田早烂了!
你哪来的内力!”
秦浊没回答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还在发黑干裂的手掌。
昨晚那股痛楚像潮水一样涌进丹田时,他以为自己快死了。
可那股灰色气流死死钉住了他的命,还把他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。
那种力量,他现在还记得。
像一颗被踩进泥里的钉子,拿不出来,但结结实实,扎得人���里发麻。
他蹲下身,一手抓住杜远航的衣领,将他拎起来半寸。
杜远航想挣,但右臂断了,左手刚抬起来,就被秦浊一脚踩在手背上。
“啪。”
指骨又碎了几根。
“杜公子,”秦浊贴着杜远航的耳朵,语气平静得可怕,“你把我关在这药窟三个月,灌了十六种毒,碾断过我两根指骨,用烟头烫过我的舌头,拿鞭子抽到我后背没有一块好皮。
我全记着呢。”
杜远航发抖了。
他现在才意识到,面前这个跪了半年的狗,眼神不对。
那不是恐惧,那是一种病态的、烧到骨头里的兴奋。
“你别得意!
我是药峰首座亲传弟子!
我师父一弹指就能碾死你!
你等着!
你死定了!”
杜远航嘶吼着,舌根都在打颤。
秦浊嘴角裂开的旧伤口渗出一丝黑血。
他没有笑,那动作只是脸上肌肉一抽。
“好啊。
去叫人来。
就说…
…你养的那条狗,不乖了。”
他说着,手掌松开杜远航的衣领。
杜远航整个人摔回地上,右臂拖在身体的侧边,像一条死蛇。
他喘着粗气,还想爬起来,但左手已经疼得失去知觉。
跟班弟子早已吓得贴在门框上,连滚带爬想往外跑。
“站住。”
秦浊喊了一声。
那人僵在原地,裤裆湿了一小块,一股骚味散开。
秦浊慢慢从他身边走过,拖鞋底碾过碎石,朝药窟门口走了两步。
他背对着杜远航,看似放松,可丹田里那股灰色气流已经绷到了极限。
他不能让人堵住出口。
就在这时,药窟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,干涩得像枯枝在石头上刮:“好重的痛味。”
那声音一落,整个药窟的温度仿佛低了几分。
秦浊脚步一停,全身警惕起来。
他看到台阶上光线被一道影子挡住了,那影子很长,像是凭空从黑暗中长出来的。
杜远航听到那声音,猛地从地上抬头,哭着喊:“师父!
师父救我!
这毒奴疯了!”
秦浊的后背一紧。
药峰首座。
杜远航的师父。
他急速运转丹田里那股力量,可是那力量像刚从冬眠中醒来的兽,缓慢、沉重,远远不足以对抗一峰之主。
那道影子的主人踏进药窟,灰袍一角扫过地面。
他身量不高,脸像一块枯树皮,一双眼睛陷在皱纹里,却像钉进秦浊脸上的钉子。
他扫了一眼地上哀嚎的杜远航,又慢慢将目光移到秦浊身上,鼻翼微动,像是在嗅什么。
“有意思。”
老者缓步走向秦浊,一步一步,像踩在秦浊心口上。
他干瘦的手掌抬起,按向秦浊的天灵盖。
秦浊想躲,却发现那股压力从四面八方压下来,自己的小腿像是灌了铅。
那只枯瘦的手落在他头顶。
冰凉。
带着一股刺鼻的草药味,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腥气。
老者抿着干裂的嘴唇,过了片刻,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笑:“你这具身体里…
…为什么会有一股‘自我炼化’的气息?”
秦浊心脏猛地一缩。
他刚想出拳,喉咙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掐住,发不出半个字。
老者凑近他耳边,压低了声音,像一道寒流钻进耳朵:“痛到极致,反而滋养丹田。
小子,你练的到底是什么功法?”
秦浊瞳孔骤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