砰的一声撞在石壁上,震得墙灰簌簌落下来。
柳元洲站在门口,一身灰袍上沾着几块暗褐色的焦痕,脸色铁青。
他身后跪着两个负责看炉的弟子,额头磕在地上,血都渗出来了,也不敢抬头。
杜远航一步跨进去,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混着某种甜腻的血腥气。
他皱了皱鼻子,躬身:“师父,您提前出关了?”
“再不出关,这炉血元丹就得练成一堆炭。”
柳元洲的声音像砂纸磨铁,他抬起头,目光落在杜远航脸上,“昨天让你取的那份‘痛极之血’,你办得怎么样了?”
杜远航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昨天只顾着拿刀在秦浊身上找乐子,压根忘了什么“痛极之血”。
他脑子转得飞快,嘴上却稳:“徒儿正在炮制,那药奴疼感已经调教得差不多了,再养两日,取出来的血品质更好。”
“放屁。”
柳元洲一甩袖子,直接砸在杜远航脸上。
那只手瘦得像枯树枝,却带着一股携毒掌风,把杜远航扇得踉跄后退两步,半边脸火辣辣地肿起来。
“你当我闻不出来?
药窟里的血腥味,全是这药奴自己咬破嘴唇流出来的杂血,哪有一两滴‘痛极之血’!”
柳元洲的胸膛剧烈起伏,“明天辰时,要是还取不到我要的东西,那炉血元丹就废了。
废了这炉丹,你知道自己什么下场?”
杜远航的后背瞬间湿透了。
他跪下来,声音发紧:“徒儿明日辰时前,一定把‘痛极之血’送到血丹房。”
秦浊蹲在药窟的角落里,耳朵贴着门缝。
脚步声远了。
空气中那股甘松香和焦糊味混在一起,渐渐消散。
他松开攥紧的手指,掌心都是掐出来的紫痕。
刚才柳元洲那一嗓子,虽然隔着几堵墙,但药窟顶上有个通风管道,声音顺着石壁往下钻,断断续续落在秦浊耳朵里。
他拼凑出个大概:血元丹缺一份“痛极之血”,杜远航明天辰时之前要取到。
也就是说,杜远航等会儿肯定会回来。
还会带着更狠的手段,逼他痛到极致,取血。
秦浊慢慢直起腰,脸上那道新添的刀口还渗着血珠,他也没擦。
丹田里那道灰气像一条被喂饱的蛇,沉甸甸地蜷在他经脉最深处,比昨晚刚觉醒时粗了两圈不止。
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既然明天逃不掉一场大痛,那不如他把这次痛吃透了,看能涨出多少力量。
他选了药窟最深处那面墙。
墙上有一根从石缝里伸出来的铁钎,锈迹斑斑,露在外面的部分一寸多长,尖头已经磨亮了。
他盯着那根铁钎,喉结动了动。
“杜远航,你送刀口,我送自己。”
他自言自语,声音闷在嗓子里,“咱们都不亏。”
他把右肩抵上去。
铁钎尖端刺破那层干结的伤疤,缓缓嵌入血肉。
那股钝痛像一根烧红的铁线,从肩头往胸口拽,直直抽进他心窝里。
秦浊的额头撞在墙上,咚的一声。
他咬住嘴唇,把快要冲出喉咙的闷哼硬生生压回肚子里。
痛感像潮水一样涨起来,浸透了他每一根骨头缝。
而丹田里那条灰蛇,仿佛闻到了腥味,猛地昂起头,把那股疼痛大口大口地吞进身体里。
灰气暴涨。
秦浊清晰地感觉到,他体内第二重被尘封的枷锁,开始嘎吱作响。
他忍着剧痛,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:杜远航,明天你要是取不够“痛极之血”,那老子就来帮你。
黑暗重新漫上来,药窟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。
秦浊靠在墙上,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木头。
右肩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,凝成一层深褐色的痂。
他试着动了动胳膊,一阵撕裂般的疼传来,但他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他站起身,走到那根被自己打凹的铁柱前,攥紧拳头,一拳砸上去。
铁柱发出一声极闷的嗡响,震动着往后仰了三分。
秦浊低头看自己的拳面,皮破了一小块,骨头却没感觉到疼。
他嘴角扯动了一下,扯到脸上那道刀口,嘶了一声,又慢慢平静下来。
杜远航再进来的时候,脸上多了一道巴掌印。
他让两个跟班弟子守在门口,自己提着只陶罐,一步步走进来。
陶罐里盛着半罐清水,水面上飘着几片药材,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当归味。
他把陶罐往秦浊面前一搁,抬脚踢了踢秦浊的小腿:“把水喝了。”
秦浊没动作。
“你他妈聋了?”
杜远航蹲下来,一把揪住秦浊的头发,把他的脸拽起来,“忘了说,这水里面我放了点催痛散,喝了之后,你浑身上下每根骨头都会像被蚂蚁啃一样。
我需要在辰时前取到足够的‘痛极之血’,你要是不配合,我就只好拿你这条烂命去填炉子了。”
秦浊看着他,没吭声。
杜远航的手抓得更紧,指甲刮过秦浊耳后一块腐痂,“懂了吗?”
秦浊点了点头。
杜远航松开手,秦浊整个人顺势栽倒在地上,脸贴着冰冷潮湿的石板。
他闻到那股辛辣的当归味,也闻到杜远航靴底沾着的泥土味。
他伸手端起陶罐,凑到嘴边。
温热的药水滑入喉咙。
刚开始没什么感觉。
三息之后,一股细密的刺痛从胃里炸开,像有千百根针同时在他五脏六腑里跳舞。
秦浊弓起腰,身体紧绷,额角的青筋一鼓一鼓地往外跳。
杜远航站在旁边,居高临下地欣赏着他脸上的扭曲,嘴角浮起一丝满意的弧度:“对,就是这个味儿。
再疼一点,我再多等一会儿,血就越够味。”
秦浊整个人缩成一团,像一只被剥了壳的虾。
他的十指死抠着地板,指尖磨出血来。
丹田里那道灰气却在疯狂旋转,像一口被搅动的深井。
痛感从四肢百骸汇聚而来,灌入丹田,又被灰气炼化成无比纯粹的力量。
而秦浊,开始有了一个让杜远航头皮发麻的念头。
这位高高在上的亲传师兄,怕是不知道,他递过来的这碗催痛散,恰恰是秦浊增长修为的燃料。
秦浊深吸一口气,他必须通过每一次“被虐”,来换取力量。
他抬起那张被痛苦勒得变形的脸,嘴唇抖动,目光穿过脸上的青紫,望着杜远航:“杜师兄…
…这药水,还能再来一碗吗?”
杜远航愣了一下。
他还没回过神,药窟外突然响起一道清朗的声音:“杜远航,你在这儿干什么呢?
柳长老让我来问问,‘痛极之血’准备好了没。”
脚步声走进来,一个穿着白袍的年轻人站在门口。
腰上挂着一枚青玉牌,在昏暗的光线下,微微泛着冰绿色的光。
杜远航的脸色变了变。
秦浊不认识这个人,但他看见杜远航的肩背,微微绷紧了一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