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衣老头愣了半天，嘴巴张着，像一条被晾在岸上的鱼。
“啊？”
林渡把工具包往地上一搁，后背往炉门上靠了靠，金属传来的凉意隔着外套沁进来。“啊什么啊？你不是要吓我吗？赶紧的，我还等着下班打卡呢。”
老头：“……”
他当鬼当了三十多年，头一回撞上这种要求。往常来的人，要么嗷一嗓子翻白眼晕过去，要么连滚带爬往走廊那头窜，鞋都能跑丢一只。这小子怎么还催上了？
“那、那我开始了啊？”老头试探着往前挪了半寸，飘的过程中脚始终离地十公分，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吊着。
“嗯。”林渡点头，目光扫过老头头顶那块蓝幽幽的面板，“你先告诉我标准，省得白忙活。”
老头飘近了点，指着自己头顶那块浮动的光幕，语气里带着点讨好的怯：“就、就这个，你心跳超过一百二，它就算数。面板能隔空测脉，灵得很。”
“就这？”
“就这。”老头点头，又委屈地瘪了瘪嘴，“也不知道哪个管事的定的破规矩。以前吓哭就算，现在非逼着人加速心跳，一年涨一回标，跟当年厂里搞计件似的。”
林渡“哦”了一声，心里门清。跟公司考核一个德行，标准年年涨，就是不给加钱。
“来吧。”他把双臂往胸前一抱。
老头清了清嗓子，寿衣的领口无风自动。
下一秒。
他的两只眼睛骤然裂开两道猩红的缝，血不是慢慢渗的，是猛地往外涌，像谁在他颅腔里拧开了水龙头，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皱巴巴的脸颊淌下来，一滴接一滴砸在水泥地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，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。嘴也张开了，嘴角几乎咧到耳根，喉腔里挤出一串“嗬——嗬——”的闷响，像老旧风箱漏了气。两手猛抬起来，指甲暴长，漆黑发亮，朝林渡面门抓来。
林渡面无表情地看着他。
一秒。五秒。十秒。
老头维持着那个龇牙咧嘴的姿势，面部肌肉都开始发僵了，面板上的进度条却像断了电一样纹丝不动。
“停。”林渡说。
老头收了动作，脸上的血还在滴滴答答往下淌，眼巴巴望着他：“怎、怎么了？”
“你这吓法不对。”林渡皱眉，语气像在点评一具妆容不合格的尸体。
“哪里不对？”老头急了，声音拔高了半截，透着三十年积攒下来的委屈，“我一直这么吓的啊！上个月还吓晕过一个送外卖的！”
“首先，出场位置就不对。”林渡指了指他刚才藏身的地方，“你从炉子后面出来，我推门就看见你了，这还有什么好怕的？吓人讲究的是出其不意——你得等我背对着你的时候，从死角里头摸出来。”
老头张了张嘴，下意识看了看自己刚才站的角落。好像……有点道理？
“还有你那个血。”林渡又指了指他的脸，“颜色太亮了，跟番茄酱兑了水似的。真血静置一会儿是发黑发暗的，不是这种鲜红。而且你流的量也过了，顺着往下淌可以，但不能跟自来水管爆了似的，太假，观众一看就知道是特效。”
老头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，寿衣袖口立刻洇出一片暗渍。
“还有你那声音。”林渡学着“嗬——嗬——”，眉头皱得更紧，“你这是嗓子里卡了口痰吧？吓人应该用低频振动，嗡嗡的那种，从胸腔往外压，不是这种漏气带痰的音效。”
老头：“……”
“寿衣也不对。”林渡上下打量他，“三十年前的款式了吧？大襟，盘扣，滚边，跟拍老电影似的。现在谁还穿这个？你换身病号服，或者干脆光脚穿件白衬衫，代入感比这强十倍。”
老头越听越蔫，最后耷拉着脑袋，慢悠悠飘到墙根底下蹲着，脸埋在膝盖里。他缩成一团，寿衣的下摆铺在地上，像一片褪了色的旧帘子。
“我、我也没鬼教过我啊……”声音闷闷的，带着明显的哭腔，“这KPI还是上个月刚涨的，原来一个月吓三个就行，现在一个星期就得吓五个……我连着半个月没拿全勤了……再完不成，主管就要扣我阴德了……”
林渡看着他，没说话。
炉膛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“噼啪”，像余烬翻了个身。走廊里冷柜的嗡鸣一阵一阵地灌进来，低沉而绵长。
他沉默了。
合着阳间卷，阴间也卷。连鬼都得背KPI，连鬼都拿不到全勤，连鬼都得怕扣绩效。他突然觉得自己跟这老头没什么两样——一个被指标追着跑活人，一个被指标追着跑的死人，中间隔着一条走廊和一扇炉门。
“行了行了，别哭了。”林渡说。
老头抽抽搭搭地抬起头，寿衣前襟被他自己揉得皱成一团，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媳妇。
“我帮你。”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23:47，“还有十三分钟，应该够。”
老头眼睛一下亮了起来，幽蓝的光在瞳孔里晃了一下：“真、真的？”
“嗯。”林渡活动了一下手腕，骨节咔咔响了两声，“不就是吓人吗？我干了一年入殓师，什么死人没——”他顿了一下，换了个说法，“什么吓人的场面没见过。你按我说的来，三分钟就能搞定。”
老头刚要回话，走廊那头的声控灯忽然亮了。
然后是脚步声。不紧不慢的，一步一顿，鞋底摩擦地砖的声响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。
林渡回头。
赵叔站在走廊尽头，手里还是那只搪瓷缸子，白汽袅袅地升起来，在他脸前绕了一圈又散开。他隔着大半个走廊看向这边，目光在林渡脸上停了一瞬，又落在墙角那个寿衣老头的位置。
两个人隔着灯光和阴影对视了两秒。
“聊什么呢？”赵叔开口，声音平平的，像一截没什么起伏的老木头。
老头“嗖”一下就窜回炉子后面了，动作利落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，连衣摆都没来得及收。
“没什么。”林渡面不改色，把工具包往脚边踢了踢，“周馆让我来看看3号炉，说好像有点问题。”
赵叔没接话。他端着茶缸慢慢走过来，步子不快，每一步都踏得很实，声控灯随着他的移动一截一截亮起来，又在他身后一截一截灭下去。走到林渡身边时，他停住了。目光落在3号炉紧闭的铁门上，没有转头看林渡。
声音压得很低，低到几乎要被冷柜的嗡鸣盖过去：“有些事，看见了就当没看见。”
“别多问。”
“别多管。”
说完，他端着茶缸转身走了。走廊的灯随着他的背影一盏盏熄灭，拐角处最后一点光也融进了暗处，脚步声渐渐远了，像沉进了水里。
林渡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方向。
这糟老头子，不对劲儿。
而且刚才那老鬼见了赵叔，跟老鼠见了猫似的，窜得比闪电还快。一个在殡仪馆守了二十多年的门卫，一个见了他就躲的三十年老鬼。这两人之间，必定藏着什么。
“喂。”林渡伸手敲了敲炉门，铁皮发出空洞的“梆梆”声。
老头从炉子侧面小心探出半个脑袋，像侦察敌情似的先往走廊扫了一圈，才把整张脸露出来：“走、走了？”
“走了。”林渡说，“你怕他干什么？”
老头缩了缩脖子，眼神飘忽不定：“赵、赵爷……他……”
“他什么？”
老头摇了摇头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不肯往下说了。
林渡没追问。反正来日方长，这殡仪馆里的水有多深，他迟早能摸到底。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23:52。距离打卡还有八分钟。
“别废话了。”林渡把手机揣回去，“抓紧时间，我帮你把今天的KPI搞定，你让我下班，行不行？”
老头忙不迭点头，脑袋点得像鸡啄米：“行行行！”
“来，站这儿。”林渡把他拉到炉子侧面的阴影里，那个位置正好在灯光边缘，一半亮一半暗，老头的脸恰好被光切成了两半。“等会儿我走到门口，假装刚进来的样子，你数三个数，然后慢慢飘出来。记住，不要张牙舞爪，不要出声，就安安静静地飘。”
“眼睛别流血，就看着我，面无表情地看着。”
“手垂着，别抬起来。”
老头边听边点头，手指在寿衣上捻来捻去，跟个临考的小学生似的。
林渡走到门口，深吸一口气，转过身。
“一。”
“二。”
“三。”
阴影里，老头缓缓飘了出来。
还是那张皱巴巴的脸，还是那件藏青色的老式寿衣。但这一次没有血流满面，没有龇牙咧嘴，没有嘶哑的嚎叫。他就那么无声无息地从暗处浮出来，脚离地面十公分，像一截被风吹起来的旧布。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两只深陷的眼窝直直地盯着林渡，一点一点地朝他逼近。
走廊尽头那盏灯刚好闪了一下——灭了一秒，又重新亮起来。就在那一秒钟的黑暗里，老头的轮廓变得更虚了，薄得像一张纸，可那双眼睛始终没有移开。
林渡后脖子上的汗毛，唰地一下就立了起来。一股凉意从尾椎骨往上窜，顺着脊梁爬到后脑勺，头皮阵阵发紧。那感觉太奇怪了——他明知道对面只是一个可怜的、被KPI逼得走投无路的老鬼，可当对方安安静静地盯着你飘过来的时候，身体还是比脑子先一步做出了反应。
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了。
“叮！”
一声脆响在空旷的炉房里回荡开来。老头头顶的面板猛地一亮：
今日KPI：一人惊吓
当前进度：1/1
已完成！工分+1，阴德+0.5
老头盯着面板愣了一秒。然后狂喜。
“成了！！我成了！！”他在半空中转了一个完整的圈，寿衣的下摆像伞一样撑开来，“三十多年了！我头一回在十二点之前完成KPI！！”
林渡拍了拍胸口，长长吁出一口气。妈的，差点把自己吓出心理阴影来。
“行了，KPI完成了，我下班了。”他弯腰去拎工具包。
“等等！等一下！”老头一个箭步飘过来——如果“飘”也能算箭步的话——横在他面前，张开双臂拦住了去路。
“又怎么了？”
老头搓着手，脸上带着一种讨好的讪笑，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后面了：“那个……你能不能……再帮我吓两个？”
林渡：“？”
“这不是月底了嘛，”老头的手指绞在一起，寿衣的袖口被他搓得起了毛边，“我还差两个就能拿全勤了……全勤奖有5个工分呢……”
林渡看着他。又抬头看了一眼面板上那个明晃晃的“剩余时间：8分钟”。又低头看着老头那双含着期待、湿润润的小眼睛。
“可以。”林渡说。
老头眼睛唰地亮了起来。
“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！”
“你吓来的工分，”林渡盯着他，“分我一半。”
老头：“……”
他当鬼三十多年。
头一回被一个活人理直气壮地要回扣。
炉房里安静了好几秒，只有冷柜的嗡鸣像一根低音弦似的持续震颤。老头站在原地，两只手绞着寿衣，脸上的表情像在算一笔怎么都算不平的账。
而此时，就在林渡头顶正上方，悄无声息地弹出了另一块面板。
不是老头那种温吞的蓝色。
是血一样的猩红。
【警告：检测到异常活人】
姓名：林渡
年龄：25
身份：活人
阳寿：？？？
阴间债：327年11个月零3天
状态：待回收
是否立即回收？
【是】【否】
倒计时：00:07:59
猩红的光从高处倾泻下来，把林渡的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他还在低头跟老头讨价还价，嘴角噙着一点笑，完全没注意到头顶那片缓慢跳动的血红。
炉膛深处，“噗”地一声。像什么东西在暗地里翻了个身，缓缓睁开了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