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鬼脸上的表情，跟见了鬼似的。
哦不对，他自己就是鬼。
“分、分你一半？”老鬼指着自己的鼻子，手指尖都在发颤，像被人从兜里抢走了最后一块存粮，“我辛辛苦苦吓出来的工分，分你一半？”
“不然呢？”林渡往后一靠，脊背贴上炉门铁皮，冰凉透过工作服渗进来，激得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抬手指了指头顶那块蓝幽幽的面板，“你还有七分钟。”
“你自己吓，七分钟能吓完三个？不可能的事。全勤泡汤，五个工分全没了。”
“我帮你，七分钟至少给你搞定三个，超额完成，全勤加提成，到手工分少说七个。分我三个半，你还剩三个半——净赚一个半。”
“这笔账你算不过来？”
老鬼张了张嘴，又闭上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像一条离了水的鲫鱼在岸上徒劳地开合。炉房里的冷柜嗡鸣一阵接一阵地涌上来，把沉默填得满满当当。
“行！”他猛地一咬牙，腮帮子都绷紧了，“一半就一半！”
林渡点头，孺子可教。
“第一个，你去炉膛里坐好。等会儿我假装检查炉子，一拉开炉门你就坐在里面，睁着眼睛看我，别动，别眨眼，连呼吸都别做——反正你也不需要。”
“第二个，我去关走廊那头的主灯。等我往回走的时候，会经过那面更衣镜。你站到我身后去，只出现在镜子里，我回头看你，你就笑。”
“第三个，我去开墙角那个冷水阀。你在水管里头哭，声音要闷，要远，像是从楼下传上来的，别太清楚，模糊一点才瘆人。”
老鬼听得一愣一愣的，寿衣的下摆无风自动，像一截被冷气吹得微微发颤的老布。
“这、这能行吗？”
“怎么不行？”林渡低头看了一眼手机，23:54，“我干一年入殓师了，什么场面最吓人，我比你清楚。别废话，开始。”
第一个。
林渡走到3号炉前，装模作样地弯腰查看仪表盘，抬手拉开炉门上的铸铁插销。铁门沉沉地往外旋开，带出一股经年不散的焦灼气息，灰烬的余味混着铁锈和某种无法名状的陈腐，直冲鼻腔。
老鬼端端正正地坐在炉膛里。
火光早就灭了，炉底只剩一层薄薄的白灰。他就坐在那层灰上，脊背挺直，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，眼珠一眨不眨地瞪着他。炉膛深处的黑暗从四面合拢过来，把老鬼的身形衬得愈发清晰，愈发单薄——那张皱巴巴的脸上没有表情，只有一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锁住林渡，从下往上仰视的角度让瞳孔里映出一点幽微的反光，像井底的水面。
林渡非常配合地后退了半步，倒吸一口凉气。那口气吸得太深，呛得喉头发紧。
心跳在胸腔里擂了两下——咚、咚、咚，贴着肋骨撞出来，清晰得耳朵都能听见。
“叮！”
+1。
第二个。
林渡转身走进走廊，伸手够到主灯开关，“啪”地一声按了下去。灯灭了。黑暗从四面压上来，浓得像稠墨，只有尽头安全出口那盏惨绿的指示灯还亮着，把整条走廊泡进一层浑浊的绿光里。
他踩着地砖往前走，步伐不快不慢，鞋底摩擦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。经过那面更衣镜时，他用余光扫了一眼——镜面蒙着一层薄薄的灰，灯光照上去泛出浑浊的哑光。镜子里，他看见自己身后站了一个人。
不，准确地说，是半个。老鬼站在他肩膀后面，只露出半张脸和一只手，手指搭在镜框边缘，指尖泛着青灰。那张干枯的脸上挂着一个笑——嘴角慢慢往上扯，扯到一个正常人的嘴根本到不了的位置，裂开一条暗色的缝，缝里什么都没露，就只是一个笑。
林渡猛地回头。
身后空无一人。走廊空空荡荡，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尽头晃了一下，冷柜的嗡鸣压过来，填满了所有角落。
他再转回去看镜子。
老鬼还在里面。还冲他笑。还朝他缓缓地、缓缓地抬了一下手，像是隔着水面打了一个无声的招呼。
林渡后脖颈汗毛倒竖，后背那层凉意顺着脊椎一节一节往下爬。
“叮！”
+1。
第三个。
林渡走到走廊尽头的墙角，弯腰拧开冷水阀。铸铁阀门发出艰涩的吱嘎声，水流随之冲出来，撞击在不锈钢水槽底部，哗哗地响。
然后，水管里响了。
不是水声。是一种哭声——闷闷的、含混的呜咽，像是被堵在管道深处往上涌，贴着铁管的内壁一点点爬上来，再由水龙头口挤出来。那声音不远不近，像是从楼下的下水道里传上来的，又像是贴着耳廓直接灌进脑子里的，忽远忽近，怎么也抓不住确切的位置。
林渡的手顿在水龙头上。水还在哗哗地淌，冰凉的水溅在手背上，激得皮肤发紧。哭声持续了约莫五六秒，又缓缓地沉下去了，像一口气终于吐尽了。
他僵在原地，后槽牙咬得发酸。
“叮！”
+1。
三个，搞定。用时四分三十二秒。
老鬼从镜子里飘出来，又飘回炉房，飘在半空中死死盯着自己的面板，整张老脸都傻了。那双深陷的眼窝瞪得溜圆，寿衣的前襟被他自己的手攥成一团，像个突然中了头彩的庄稼汉，不知该哭还是该笑。
今日KPI：一人惊吓
今日完成：4/1
本月全勤：已达成
超额奖励：工分×2
本次结算：工分+9，阴德+3
九个。九个工分。他以前一个月都攒不出九个来。
“恩、恩人啊！”老鬼“噗通”一声——如果飘在半空也能算“噗通”的话——整个人往下一沉，在林渡面前来了个标准的半跪，寿衣下摆铺了一地，“你是我亲哥！三十多年了！我头一回拿全勤！还超额！”
“以后你就是我亲哥！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！你让我吓谁我就吓谁！上刀山下火海……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林渡摆摆手打断他，“工分记得转我。”
“转！这就转！”老鬼手忙脚乱地在面板上戳了几下，指头都快戳出火星了，“四个半！不对——说好了一半就是一半！哥你查收一下！”
林渡还没来得及问怎么查收，面前就弹出了一块新的面板。蓝色的，光晕柔和，跟老鬼那块差不多，但边缘更简洁，字迹也更端正。
【地司KPI系统】
姓名：林渡
身份：临时合作人员
工分：4.5
阴德：1.5
可兑换：列表（灰）
提示：工分可用于抵扣阴债、兑换物品、提升权限
还真有。他盯着那行“阴债”两个字看了两秒，喉头上下滚了滚，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身后就传来了一个声音。
不紧不慢。阴恻恻的。像一把钝刀在砂纸上慢慢磨。
“挺能啊。”
林渡浑身一僵。
他慢慢转过去。
周副馆长站在3号炉门口，还是那件深色中山装，领口的纽扣系到最上面一颗，头发梳得油光水滑、一丝不乱。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、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嘴角微微上翘，眼底却一丝笑意都没有。左手揣在裤兜里，右手自然垂在身侧，站姿松弛，但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刀。
不知道站了多久。也不知道看了多久。
老鬼“嗖”地一声钻回了炉膛里，寿衣最后一角消失得比闪电还快，像老鼠撞见了猫。整个3号炉区域瞬间就剩林渡和周副馆长两个人——哦不，一个人，和另一个不知道还能不能算“人”的东西。
周副馆长慢慢走了进来。皮鞋踩在水泥地上，哒、哒、哒，每一步都踩得又稳又慢，像踩在节拍器上。他路过那面老镜子时没往镜面上看一眼，却精确地停在了林渡面前两步远的位置。
“第一次见，”他说，目光从林渡脸上慢慢滑到那块蓝色面板上，又滑回来，“有人帮着诡异完成KPI的。”
林渡脑子飞速转动，面上却纹丝不动：“周馆，您说什么呢，我就是来看看炉子。”
“哦？”周副馆长笑了笑，那笑容在他脸上挂得不太稳，像一张贴歪了的纸，“看炉子，看到跟3号炉的老陈做交易去了？”
“四个半工分，不少啊。”
林渡没接话。他知道，装傻这道门已经关上了。
周副馆长抬起左手。林渡这才注意到，他左手手腕上戴着一块黑色的手表——表面漆黑，吞光的那种黑，连走廊尽头那盏绿光都照不上去，仿佛所有的光线落在表盘上都直接被吸了进去。
手表亮了一下。
一块深红色的面板弹了出来，红得发黑，像干涸的血凝结在屏幕表面，边缘微微颤动着，透出一股粘稠、沉重、不容抗拒的压迫感。
【地司KPI部-驻场管理终端】
操作员：周德海
权限等级：B级
功能：查看全员KPI / 调整副本难度 / 申请人员回收
检测到异常活人：林渡
身份证号：******************
阴债总额：327年11个月零3天
阴债来源：林远（父）债务转移
状态：待回收
回收倒计时：71小时23分
【立即回收】【延后处理】
林渡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阴债。327年。他爸的。
他想起五年前。他爸也是在这个殡仪馆，也是在这间3号炉，出了那场所谓“意外”。最后连骨灰都没能收全，殡仪馆说炉子故障温度过高，烧得什么都不剩了。他当时信了，信得死死的。
原来不是意外。
周副馆长的手指慢慢抬了起来。食指悬在那块深红色面板上方，指针轻轻一颤，落在了【立即回收】的按钮正上方。那个按钮是血红色的，比面板底色还要深上三分，边缘一圈暗光缓缓地绕着边界游走，像蛇在吐信。
只要按下去。只需要一下。
林渡不知道会发生什么。但他知道，绝对不是什么好事。他后背上那层汗已经彻底凉透了，沿着脊椎往下淌，工作服的棉布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冰。3号炉的铁门半开着，炉膛深处黑漆漆的，什么都看不见，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从里面涌出来，沉重而粘稠。
周副馆长看着他。还是那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，眼底却像结了薄冰，又深又冷。
“林渡啊。”他慢悠悠地开了口，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根细针贴着耳廓慢慢碾过去。
“你说，我是按，还是不按呢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