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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9 09:50:36

空气凝得像冻住的胶,沉重地压在3号炉小小的空间里。

老陈连自己那点若有若无的呼吸都屏住了,缩在炉膛深处的阴影中一动不动,像个被揉皱了塞进角落的旧报纸团。炉膛里的余烬早已凉透,一丝火星子都没有,铁壁吸走了所有温度,整个房间冷得像个倒扣的冰窖。

周副馆长的手指还悬在那枚猩红色的按钮上方。血红的微光从面板边缘游走出来,在他指腹下缓缓绕圈,像蛇在试探猎物。他嘴角挂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弧度,眼睛却在暗处沉着,一眨不眨地锁着林渡的瞳孔。

林渡后背那层汗已经把工作服的棉布浸透了。湿漉漉地贴在脊梁上,冷气从布料里一层层往里渗,贴着皮肤往下淌,沿着尾椎汇聚成一条冰线。他喉结上下滚了一下,干裂的嘴唇抿了又松开。

静。极致的静。冷柜的嗡鸣不知何时停了,走廊灯也熄了,3号炉外头一片深沉的黑暗,只剩下红色面板那一块光投在地上,把两个影子拉得又长又薄。

过了大概十秒钟,他咽了口唾沫,嗓音略哑地开了口:“按了,我会怎么样?”

周副馆长的眉毛挑了一下,那颗悬着的手指微微顿住。一般人这时候要么跪下来求饶,要么两条腿软得站不住,要么转身就跑。这小子倒好,先问后果。

“你跟你爸当年,一模一样。”周副馆长笑了,那笑容挂在嘴角,却没什么温度,像一层薄冰贴在暖水杯的玻璃壁上。

林渡瞳孔猛地一缩:“你认识我爸?”

周副馆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的食指从【立即回收】上方缓缓移开,像是松开了一只踩在蚁穴上的鞋底。红色面板暗了下去,边缘的血光逐层消退,最后一缕光在“立即回收”四个字上盘桓了一瞬,彻底熄灭。空气里那股迫人的压迫感松动了半分,像有人从你脖子上撤走了一把刀,但刀锋的影子还留在皮肤上。

“按下去,今晚我还得写三千字报告。”周副馆长把左手重新揣回兜里,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值当的懒散,“麻烦。”

林渡没接话。他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。果然,周副馆长停顿了两秒,目光重新落回他脸上:“给你两个选择。”

“第一——”他竖起一根手指,“我现在按下去。327年阴债够你直接下去,做牛做马慢慢还。以你的资质,大概……也就做个三五百年吧,表现好的话能减刑。”

我俏丽嘛。三五百年?林渡心里骂了一声,面皮绷得死紧。

“第二呢?”他问。

“第二——”周副馆长手指一弹,一个蓝色的面板凭空弹了出来,悬在林渡面前,光晕微亮,字迹工整如印刷体,“签个合同。”

【地司临时协管员协议】

甲方:江北殡仪馆KPI部

乙方:林渡

职责:协助本馆“员工”完成KPI指标

报酬:工分×100 = 阴债-1年

期限:至阴债还清为止

是否同意?

【是】【否】

林渡盯着那几行字,目光在“至阴债还清为止”这七个字上多停了片刻。行吧,协管员。说白了就是帮鬼完成KPI的外包。他想起老陈那张皱巴巴的脸和膝盖上蹭来蹭去的手,又想起那九分工分。

“有什么规矩?”他问。

“不多。”周副馆长伸出三根手指,“第一,不能跟任何活人透露阴间的事,说了就违规,违规就扣。第二,不能帮着你管的那群‘员工’跑路。第三,每个月最少帮着完成十个KPI,完不成,按比例扣你的工分——扣到负数,另算。”

“工分有什么用?”

“除了抵扣阴债,还能兑换东西。具体的你以后自己看,商城开了就晓得了。”周副馆长的语气像在念说明书,平淡而敷衍。

林渡沉默了一下,目光回到那块蓝色面板上:“我爸的事,你知道多少?”

周副馆长看着他,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极快地闪了一下,像水面被什么暗东西碰了一下又平复了。他沉默了整整两秒,才开口:“你干满一年。”

“干满一年,我告诉你他在哪儿。”

林渡盯着他的眼睛。那双眼睛里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,像两口枯井,倒映不出半星光芒。但林渡知道自己没有退路。

他伸出手指,在面板的【是】上点了一下。指尖触到光幕的瞬间,一阵冰凉的触感顺着手臂窜上来,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咬了一口。

面板“叮”地一声,蓝光暴涨又瞬间收敛。

【协议已生效】

欢迎加入地司,协管员林渡。

当前工分:4.5

当前阴债:327年11个月2天

本月任务:0/10

“行了。”周副馆长转身就走,中山装的下摆在转身时掀起一缕冷风,“明天晚上之前,去停尸房一趟。”

“干嘛?”

“找张老头。”周副馆长头也不回地往外走,脚步声在走廊里空荡荡地回响,“停尸房值夜的,连续三个月KPI垫底。再完不成本月指标,就该优化了。”

林渡心里咯噔一下:“优化是什么意思?”

周副馆长停住脚步。走廊里的灯在他身后亮了一排,把他的影子投在墙壁上,又长又黑,像一截弯折的铁条。他偏过头来,侧脸在光影交界处被切成了两半,半明半暗。

“就是——”他顿了顿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食堂的菜色,“连鬼都做不成了。”

说完,他继续走了。皮鞋踩在地砖上,哒、哒、哒,声音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终消失在走廊拐角,连带着那些灯光一截截暗下去,像有人逐盏拧熄了蜡烛。最后一盏灯灭掉之后,整条走廊重新沉入了黑暗,只有安全出口的绿光在地面上投下一块病态的青斑。

林渡站在那块青斑里,心里压着一块沉甸甸的东西。

魂飞魄散。原来KPI完不成,不只是扣工分。是被抹掉,连转世投胎的机会都没有。比死还彻底。

3号炉里,老陈慢慢探出半个脑袋,左看看右看看,确认周副馆长真走了,才彻底从炉膛里飘出来,寿衣上沾了一层白灰。“哥,你真牛。”他满脸都是诚惶诚恐的佩服,“周馆长你都敢跟他谈条件。”

林渡没接话,沉默地立在原地,脑里已经在噼里啪啦地算账。100工分抵一年。327年就是32700个工分。他今晚帮老陈拿了4.5个——就算每晚都拿5个,一个月150,一年1800……得干十八年。还得扣掉每个月强制完成的十个任务和日常花销。

算二十年吧。他心里叹了口气。行吧,二十年,总比三百年强。打工人嘛,在哪儿不是打,给老板打是打,给鬼打也是打。至少鬼不跟你画大饼,不跟你说“年轻人要把公司当成家”。

“哥?”老陈小心翼翼地飘近了一点,“你没事吧?”

“没事。”林渡弯腰拎起工具包,拍了拍肩上的灰,“以后有活记得找我,工分照旧,五五开。”

“一定一定!”老陈忙不迭点头,脑袋点得像鸡啄米。

林渡转身朝外走。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,又在他身后一盏接一盏灭掉,脚步声在空旷的通道里反复折回,叠成一层薄薄的回音。他快走到走廊口的时候,兜里忽然一震——那块蓝色面板无声地弹了出来,悄无声息地浮在他面前。

一条新消息。发信人是一串乱码问号,没有名字,头像也是黑的。

“别帮张老头完成KPI。

他是故意不完成的。”

林渡停住了脚。走廊里很安静,安静得能听见冷柜重新启动时压缩机低沉的“嗡”一声响。他站在原地,握着工具包的带子,看着那两行字在面板上一下一下地跳动。

他四下看了看。走廊尽头,门卫室的窗户里还亮着一团昏黄的灯光。赵叔的影子印在窗玻璃上——坐着的,端着一个茶缸,举到嘴边慢慢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那团影子一动不动,稳得像嵌在窗框里的一幅旧画。

林渡盯着那个窗户看了很久。久到走廊尽头的声控灯灭了又亮,亮了又灭,交替了三回。然后他低下头,伸出拇指,在那条消息上划了一下。

删掉了。

不管发消息的是谁。不管张老头为什么故意不完成KPI。他现在只想回家睡觉。明天的事,留给明天的自己去头疼。

林渡走出殡仪馆大门的时候,零点的钟声刚好从远处某个钟楼上传来,沉沉地撞了十二下。他掏出手机,点开打卡界面,拇指按了下去。

下班时间:00:01

今日加班:1分钟

加班工资:5元

林渡看着屏幕上那行字,弯了一下嘴角。挺好。今天赚了4.5个工分,还有五块钱加班费。血赚。

他把手机揣回兜里,缩了缩脖子,迈步走进了夜色。路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,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沿着柏油路面一路延伸出去,渐渐融进了远处没有灯光的黑暗里。

他走后,门卫室的灯也灭了。老旧的灯管“嗡”地响了一声,然后彻底暗下去,只剩下那扇玻璃窗后面一片浓厚的阴影。

赵叔还站在窗户后面。他没开灯,就那么站在黑暗里,手里端着那只搪瓷茶缸,冒着微弱的白汽,透过窗玻璃望着林渡远去的背影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那个背影已经完全消失在路口拐角,久到夜风把最后一缕白汽吹散干净,他才慢慢低下头,看了一眼茶缸的底部。

灯光早已熄灭,但他不需要光也知道那里刻着什么。他用拇指指腹轻轻摩挲过那两个凹陷的字迹,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,像许多年前有人一刀一刀刻进去时留下的余温。

准点。

他收回目光,把茶缸搁在窗台上,转身走进了门卫室深处的黑暗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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