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晚上,十一点。
林渡站在停尸房门口,门虚掩着。冷柜的低频嗡鸣从门缝里渗出来,夹着一股经年不散的福尔马林和铁锈的涩味,和一道苍老而抑扬顿挫的读书声搅在一起。
"之乎者也……死生有命,富贵在天……"
那声音摇头晃脑,尾音拖得又长又弯,像旧学堂里老先生用戒尺敲着讲台念经文的调子,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撞出回音,一叠一叠地荡开。声控灯被这声音催得忽明忽暗,明灭之间,墙壁上的影子也跟着一颤一颤。
林渡推门走了进去。
寒气迎面扑来。停尸房的温度比走廊里低了起码七八度,冷柜排列在四壁,白雾从柜门的缝隙里往外溢,贴着地面缓缓铺开,像一层薄薄的干冰。天花板上的灯管亮着惨白的光,照在那些不锈钢抽屉的拉手上,泛出冷冽的哑光。
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头飘在最上层那口冷柜上面。他背着手,身子微微前倾,一绺山羊胡随着他念书的节奏轻轻晃动,脚离柜面约莫两寸,寿鞋的鞋底悬在半空,纹丝不动。听见动静,他停了下来,抬手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并不存在的眼镜,眯着眼朝门口打量过来。
"你便是周德海派来的人?"
林渡点头:"林渡。"
"老夫姓张。"老头从冷柜上飘下来,双脚始终不沾地,在半空中对着林渡规规矩矩作了一个揖,"你叫我张老头便可。"
还挺客气。林渡说明来意——周副馆长让他过来帮忙完成KPI。张老头听完,头一昂,胡子翘得老高,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无风的空气里鼓了一下。
"老夫乃读书人!"他声调拔高半截,带着一种老派文人的倨傲,"岂能做那些龇牙咧嘴、吓唬生人的丑态?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!"
林渡:“……”
他突然有点明白这老头为什么连续三个月KPI垫底了。老陈是业务不熟练,这老头是打根上就不想干。
"张老先生。"林渡往旁边的冷柜上一靠,金属外壳冰得他后背一激灵,"你不完成KPI,是要被优化的。"
"优化又如何?"张老头哼了一声,鼻翼翕动,"不义而富且贵,于我如浮云——"
"魂飞魄散也不怕?"
张老头顿了一下。那根翘着的山羊胡肉眼可见地垂了半寸。他梗着脖子又接了一句,声音却比方才轻了三分:"人生自古谁无死,留取丹心照汗青……"
林渡服了。这老东西,死了一百年还是这么轴。他也不急着劝,靠在冷柜上想了想。老陈那种是想完成但不会,教方法就行;这老头是打心底里觉得吓人不对,你摁着他的头干也没用。得换个思路。
他脑子里忽然划过昨晚看面板时的细节。KPI的要求是"产生恐惧情绪",从来没写"必须是被吓的"。恐惧分很多种——怕鬼是恐惧,怕死是恐惧,怕穷是恐惧。听故事听得后背发凉,头皮发麻,那也同样是恐惧。
林渡有了主意。
"张老先生,"他开口,"我不让你吓人。"
张老头半信半疑地看着他,两只深陷的眼窝里写满戒备:"那你要如何?"
"你给我讲课,行不行?"
"讲课?"张老头愣了,长衫的袖口跟着他的手臂垂下来,晃了一下。
"对,讲课。"林渡说,"你不是教书先生吗?就讲你以前的事,讲民国那会儿是什么样子,讲你怎么教学生的。"
"这……这能完成KPI?"
"你试试就知道了。"
张老头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天。但他确实爱讲课。死了一百年,没人听他讲,喉咙里的那点倾诉欲早憋成了一块硬疙瘩。他清了清嗓子,飘回最上层那口冷柜上坐好,长衫下摆妥帖地铺开,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。
"那老夫便与你说道说道。"
"民国二十六年,那年大旱……"
张老头开了口。一开始还端着架势,之乎者也地往外抛,讲几句就要引一段《论语》佐证。可讲着讲着,那层架子就松了,声音也沉了下去,像一根绷太久的弦慢慢被拧松。
他讲那年的天——三个月没落过一滴雨,太阳白晃晃地悬在头顶,地里的庄稼全枯成了柴,踩上去咔咔地碎。见学生们一个一个不来上课了,一开始是家里断了粮,后来是饿得走不动路。他把最后半袋杂粮分给了最小的那个学生,自己坐在讲台上喝凉水撑着,胃里空得烧心,靠灌水骗过肚皮。
直到最后那天。他坐在讲台上,看着下面空荡荡的条凳,日光从窗格子里斜斜地照进来,粉笔灰在光柱里慢慢地浮、慢慢地沉。他就那么坐着,坐着,再也没有站起来。
"我到现在都记得。"张老头的声音很轻很轻,像一张薄纸覆在什么深坑上,"那天的阳光真好,照在黑板上,粉笔灰就在那道光里头飘。我就想啊,要是能再给学生上一课就好了。"
林渡没说话,靠在门框上听着。停尸房里只剩下冷柜低沉的嗡鸣,像一根低音弦在看不见的地方缓缓震颤。
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。今晚值班的小保安打着手电筒路过,听见停尸房里有动静,好奇地探了个头,手电筒的光柱从门缝里切进来,在地砖上划出一道晃动的白。
"谁啊?"
张老头没看他。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,声音低缓而沉重,讲饿到极致是什么感觉,讲人到了那个地步会做出什么,讲他的学生最后是怎么一个接一个没了的。那些话一句一句地叠起来,没有任何故意渲染的语气,却像一堵慢慢合拢的墙,把空气里的温度一点一点挤了出去。
小保安站在门口,手里那束手电筒的光开始颤了。他攥着电筒的手指节泛白,呼吸粗重了半拍,后背贴着门框,两条腿像钉在了原地。
林渡偏头看了一眼张老头头顶。
"叮"的一声清响。面板跳了。
当前进度:1/1
成了。
张老头愣了一瞬,话头断了,然后那双老眼里猛地亮起一团光。他转头看着林渡,嘴唇翕动了几下,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天晚上,张老头就坐在冷柜上,讲了半宿。讲民国,讲私塾,讲饥荒,讲这一百年里他躺在停尸房见过的每一个死人——难产走的产妇,嘴角还留着最后一口气的苦笑;车祸送来的年轻人,手里攥着一张攥烂了的照片;喜丧的老太太,子孙在棺前跪了一地,她闭着眼,嘴角朝上弯着,像是做完了一件大事。
人来来回回。三个值班保安,两个夜班护士,一个加班到深夜的医生。都在门口站着听,听着听着脸就白了,手电筒或者手机的光都忘了抬,靠在墙上听得入了神。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,脚步拖沓,像踩在棉花上。
一共七个。
今日KPI:1/1
今日完成:7/1
本月全勤:已达成
本次结算:工分+8,阴德+2
张老头盯着面板,干枯的手指微微发颤。一百年了。他头一回不用张牙舞爪,不用装神弄鬼,就讲他自己的故事——那些压在心底压了一整个世纪的事——就把KPI完成了。
"成……成了……"张老头看着林渡,浑浊的眼窝里浮起一层水光,"真成了……"
林渡弯了一下嘴角:"我说什么来着。"
张老头从冷柜上飘下来,双脚依旧离地两寸,对着林渡端端正正地、一揖到底。长衫的衣摆扫过地面,那道弯下去的脊背在冷白的灯光下拉出一道细细的影子。
"小友大恩,老夫没齿难忘。"他直起身,在袖子里摸了摸,摸出半截白粉笔。粉笔已经泛了黄,一端磨得圆钝,断面处还有经年攥握留下的指痕,但拿出来的瞬间,空气里那股冷冽的气息似乎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了一下。
"我一个穷教书的,也没什么好东西。"张老头有些不好意思,把那半截粉笔递到林渡面前,"这根粉笔跟了我快一百年了,我咽气的时候还攥在手里。你拿着——在地上画个圈,寻常小鬼进不来;要是想给哪个死人带句话,写在墙上就行。"
林渡双手接过来。粉笔头落进掌心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触感从接触面传上来,和他想象中那种冰凉完全不同,像握着一个人的余温。
叮。面板弹了一下。
获得物品:张老头的粉笔头
品质:特殊
功能:画圈驱鬼、写字托梦
备注:一个老教书先生的谢礼,用一点少一点。
林渡把粉笔头郑重地揣进工作服内袋,贴着胸膛的位置。
"谢了,张老先生。"
张老头连连摆手,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,忽然又一紧张。他飘到门口,探出半个脑袋左右张望了一圈,确认走廊无人,又嗖地飘回来,凑近了,声音压得比方才讲那些往事时还要低。冷柜的白雾在他脚边打着旋。
"小友,我看你是好人,我再提醒你一句。"
"你说。"
张老头的声音又低了半寸,几乎要被冷柜的嗡鸣吞没:"别光想着帮他们完成KPI。"
林渡眉头皱了起来:"为什么?"
"那些恐惧,那些工分,那些阴德……"张老头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,"不是给上面交差的。他们在攒东西。"
"攒什么?"林渡追问。
张老头张了张嘴。话已经到了舌尖上,可他忽然浑身一僵——像听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声响,大冬天的冰碴子碎了满地——脸色刷地变了,灰布长衫的下摆猛地一收,整个人"嗖"地缩回了冷柜里。柜门"砰"地一声自己合上了,铁锁扣弹回原位的声音在停尸房里来回撞了两下。
整个房间瞬间安静下来,只剩下冷柜持续不断的低频嗡鸣。那声音原本被张老头的故事盖住了,现在重新浮上来,填满了每一寸空气,像一个不肯走的呼吸。
林渡站在原地,后背凉飕飕的。攒东西?攒什么?他看了一眼张老头那口冷柜,柜门严丝合缝地关着,一丝缝隙都没留。他敲了敲柜面,里面没有任何回应。
他只好走了。
刚出停尸房,面板弹了出来。
协管员任务结算
协助员工:张老头(停尸房)
完成度:700%
获得工分:4(五五分账)
获得阴德:1
当前工分:8.5
当前阴德:2.5
8.5了。还差91.5到100。慢是慢了点,但蚂蚁搬山也能搬完。
路过门卫室的时候,一扇窗户半开着,赵叔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从里面飘出来:"进来喝口茶。"
林渡推门进去,一屁股歪在那张老旧得吱呀乱叫的木椅上。赵叔斜了他一眼,拎起那只掉了漆的搪瓷茶缸,给他倒了杯热茶。茶水是深褐色的,冒着粗重的白汽,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粗茶叶梗子泡开了的苦香。
林渡伸手接过来的时候,茶缸底正好对着他。底上刻着两个字,歪歪扭扭的,笔画深浅不匀,像是用钉子一下一下凿出来的——"准点"。
他抬眼看了赵叔一眼。赵叔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,端着另一只茶缸慢慢啜着,目光落在窗外,连余光都没分过来。林渡也没问,低头喝了一口。茶很苦,但顺着喉咙淌下去之后,整条食道都被一股暖意熨了一遍,从胸口一路热到胃里。
喝完茶,他放下缸子:"没事我走了啊。"
赵叔没抬头,从窗台上扯了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来,动作随意得像递一张废纸。"回去再看。"
林渡接过纸条揣进兜里,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走廊里的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来,在他身后又暗下去。
回到宿舍,他关上灯,在黑暗中打开那张纸条。借着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,他看见上面就五个字,笔画粗粝有力,像用钝了的笔尖使劲写出来的——
别去地下二层。
林渡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。窗外的夜色由浓转淡,天际线泛起一层灰蒙蒙的白。他把纸条和那半根粉笔头放在一起,并排揣进内袋里。
地下二层。殡仪馆还有地下二层?他来了一年,从来没听说过。电梯最底层的按钮是B1——他每天坐货梯上下楼,清清楚楚记得只亮到负一层。多出来的那一层,被谁藏起来了?
而且张老头说"他们在攒东西"。他们是谁?攒的又是什么?张老头话说到一半被吓回了柜子里,赵叔半夜递来一张警告,老陈怕赵叔怕得跟老鼠见了猫——这家殡仪馆里,好像每个人手里都攥着一块拼图,只有他一个新来的,什么都看不见,只能靠摸。
林渡躺在床上,天花板上的灯罩积了一层灰,在窗外透进来的微光里泛出雾蒙蒙的轮廓。口袋里的粉笔头硌在肋骨上,硬硬的,却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温热。他摸出来放在枕边,那半截黄旧的粉笔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白,像一截被月光养过的骨头。
他翻了个身,闭眼。
还有四个小时天亮,赶紧睡。白天还有白班呢。
打工人,到哪儿都得上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