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穹裂开的时候，东洲三国边军正在抢一口井。
那井名叫锁龙井，坐落在大昭、大汉、大乾三国交界的葬龙原上。方圆八百里赤地千丈，唯有这口井终年不涸。每逢旱年，井边便要多出几千具尸骨。
这一日，大昭的黑甲军先到，大汉的赤羽骑随后压境，大乾狼骑则像一片贴着地面卷来的乌云，从北边截断了所有退路。
三方旌旗蔽日，十余万兵马隔着不足三里的荒原对峙。
没有人注意到，正午的太阳少了一角。
直到那道黑线从太阳中央缓缓延伸，像有人以天为纸，用刀裁开了一条口子。
“那是什么？”
一个大昭小卒仰起头。
下一瞬，裂缝骤然张开。
没有雷声，也没有狂风。天地间所有声音都在刹那消失，战马保持着扬蹄的姿势，弓弦凝在指尖，连锁龙井边飘起的半片枯叶都停在了空中。
裂缝之后不是青天，而是一片正在崩塌的陌生世界。
残破星辰如雨坠落，亿万里火海横贯虚空。模糊可见一尊比山岳更加庞大的金甲神人，头颅被一杆黑幡洞穿；又有一条不知几万里长的苍龙只剩半截身躯，龙血洒落，烧穿了一层又一层空间。
那是远比凡人噩梦更加可怖的战场。
而在战场中央，一名青衣道人踏着破碎虚空，一步走来。
他身后，一只遮蔽星河的赤色巨掌正从无尽火海中探出。掌心纹路如江河纵横，所过之处，星辰无声化为齑粉。
道人回身，袖中飞出一枚灰扑扑的古印。
印与巨掌相撞。
三国边军依旧听不见声音，却见裂缝后的天地像一面被铁锤击中的镜子，轰然碎成了无数片。
道人也在这场毁灭中跌出了裂缝。
那一刻，此界终于恢复了声音。
轰！
不是雷鸣，而是整片葬龙原向下一沉。
十余万战马同时跪倒，三国将士不分敌我，皆被一股源自魂魄深处的威压压得伏在地上。锁龙井里的水逆流而起，在半空化作一条千丈水龙，却连一声咆哮都不敢发出，只能垂首盘伏。
沈世成站在高空，低头看向自己的左肩。
那里有一道焦黑掌印。
掌印中纠缠着赤红色的大道火焰，沿着他的仙骨缓慢燃烧。不过须臾，火焰便被体内涌出的青光压回伤口，只余一点猩红，明灭不定。
“赤明老祖。”
沈世成轻声念出这个名字，眼中没有惧色，只有几分可惜。
他在洪荒修行十二万七千年，于东海炼气，于不周山旧址筑道，历三灾、过九劫，才证得太乙金仙道果。此次卷入大战，本想借破碎空间避开赤明老祖的杀招，不料那一掌竟追着他穿过了界壁。
好在，他活了下来。
沈世成抬起头。
天上的空间裂缝正在扩大。
洪荒一缕气机顺着裂缝涌入此界，仅仅一缕，便让苍穹承受不住。青天之上浮现出蛛网般的黑色裂纹，山河震动，四海倒灌，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在下一刻崩毁。
“如此孱弱？”
沈世成眉头微皱。
他伸出右手，并指在虚空中轻轻一抹。
足以吞没一方大陆的裂缝顿时被无形巨力合拢。裂缝另一端，那只赤色巨掌再度追来，五根手指刚刚探出，便被闭合的界壁齐根斩断。
五截断指坠入虚空，沈世成抬袖收走，随即又以一道封印落在界壁之上。
做完这一切，他脸色忽然一白。
不是伤势发作。
而是脚下这个世界，正在本能地排斥他。
天色迅速暗了下来。
一只覆盖三万里的金色巨眼在云层后睁开。它没有瞳孔，眼中只有无数山川河流、生灵草木生灭轮转的景象。
巨眼盯着沈世成，天地之间杀机骤起。
可那杀机极其虚弱。
像一名病入膏肓的孩童，握着一柄锈刀，对闯入家门的猛虎露出牙齿。
沈世成只需一道太乙神光，便能将它连同这方世界一并抹去。
但他没有出手。
“本座无意灭世。”沈世成望着金色巨眼，“你若能听懂，便收了这些无用的雷霆。”
云海之中，酝酿到一半的紫色雷光停住了。
片刻后，一个生涩、断续，分不出男女的声音在沈世成神魂中响起。
“外……来者……”
“你……太强……”
“世界……承载不住……”
沈世成眼底掠过一丝异色。
此界天道已经诞生懵懂意志，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。它比洪荒天道弱了何止亿万倍，规则残缺，灵机枯竭，别说太乙金仙，便是承载一名天仙都十分勉强。
难怪这片广袤天地，竟见不到一个真正的修行者。
沈世成神念散开。
一瞬间，山河万万里尽入心中。
这方世界名为苍澜界，有四大洲、七大海，生灵亿万万。东洲之上诸国林立，其中最强的便是大昭、大汉与大乾。三国征战百年，武道却仍停留在打磨气血的层次。所谓宗师，也不过能以一敌百，寿不过一百五十载。
这里并非没有灵气。
而是灵气散乱污浊，天地规则中也没有供生灵登仙的阶梯。人死之后，魂魄浑浑噩噩地消散于天地；草木成精便会被雷霆劈灭；千年积聚的地脉灵机，常常在一场地震中白白散去。
这方天道空有宝山，却不知道如何使用。
沈世成沉吟片刻，忽然问：“你想晋升吗？”
云后的金色巨眼轻轻一震。
“何为……晋升？”
“补全规则，开辟仙路，令世界灵机自生、生死有序。由小千而中千，由中千而大千，直至有朝一日，可与洪荒比肩。”
苍穹沉默了。
随着沈世成的话音落下，云海之中竟落下一场细雨。雨水洒过葬龙原，枯死多年的野草钻出泥土，开出细小白花。
那是天道不懂得表达的渴望。
“你有我需要的东西，我也有你需要的东西。”沈世成继续道，“本座传下仙道，为你梳理地脉，建立阴阳轮转，助你补全天地法则。此界生灵每多一名修士，每多悟一分大道，你的位格便增长一分。”
“作为交换，你需向本座开放天道权柄。待世界晋升时，分三成本源助我疗伤修行，并替我遮掩气机，不使洪荒仇敌循因果寻来。”
金色巨眼中，亿万景象飞速流转。
“可。”
这一次，它只说了一个字，却比方才清晰了许多。
一道无形契约在一人一天道之间生成。沈世成神魂中随之多出一枚苍青色印记，他可以借此感知苍澜界的山河运转；天道也从他展露的一缕道意中，第一次窥见了炼气、筑基乃至登仙之后的道路。
整个苍澜界轻轻震了一下。
无数人抬起头，不知为何，忽觉头顶的天比昨日更高了几分。
“还有一事。”天道的声音又变得断续，“你的……力量……”
“本座明白。”
沈世成盘膝坐于虚空，双手结印。
太乙金仙初期的浩瀚气机开始向内收拢。
太乙、金仙、玄仙、真仙、天仙、地仙……每跌落一个层次，天空中的金色巨眼便凝实一分。直到外显修为被压制在人仙初期，那股令世界濒临破碎的压力才彻底消失。
这并非跌境，而是自封。
太乙道果依旧高悬于沈世成识海，只是九成九的仙力和法则被他封入道果深处。随着苍澜界成长，世界每能多承受一分，他便可以解开一分封印。
这场交易，于彼此都是一条登天之路。
沈世成睁开眼，终于看向脚下。
葬龙原上，十余万将士仍伏在泥泞之中。那条由井水化成的水龙也保持着叩首的姿势，不敢有丝毫异动。
他屈指一弹，威压散去。
战马悲鸣着瘫软在地，众将士却没有一人敢站起来。
大昭镇西将军徐振岳额头抵着泥土，握刀的手不断发抖。他征战三十年，手中亡魂过万，自认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。可亲眼看见那青衣道人抬手缝合天穹之后，他才知道，凡人的勇武在真正的仙神面前，连笑话都算不上。
沈世成没有开口。
他的声音却同时在大昭、大汉、大乾三国境内响起。
皇宫、闹市、田野、牢狱，数万万人无论身在何处，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吾名太初，自天外而来，欲在此界开仙门，传长生法。”
只一句话，三国尽寂。
大昭皇帝霍然起身，撞翻了御案上的玉玺；大汉女帝走出摘星楼，仰望西北；大乾皇帝手中那只镶金酒盏，则在无声间裂成两半。
沈世成的声音继续响起。
“七日之后，吾于葬龙原开府收徒。”
“大昭、大汉、大乾，各献毗邻葬龙原的一座边城，作为仙府山门辖地。此非强取，亦有回赠。”
“三国可各得测灵碑一百座。凡年满六岁、未过二十五者，皆可测验灵根。身具灵根之人，可赴仙府参加入门考核；每国测试结果最优的三人，只需问心考核通过，直接列入内门。”
“仙门弟子，自下而上分杂役、外门、内门、核心、亲传、首席六等。出身贵贱，不在考量之中。王侯之子与乞儿同碑，强者进，弱者退。”
“三国若允，明日辰时，测灵碑自会落于各府各县。”
“若不允，也无妨。”
说到这里，沈世成略作停顿。
三国帝王、满朝文武乃至市井百姓的心都悬了起来。
“吾另择他处便是。”
声音散去，天地恢复如常。
可这句看似温和的“另择他处”，却让三国朝堂同时生出刺骨寒意。
今日若拒绝，仙人不会灭国，只会把长生与仙法送给他们的敌人。
这比灭国更加可怕。
葬龙原上，沈世成一步踏出，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。
只留下一块百丈高的青石碑，从云端轰然落在三军之间。
碑上写着一个日期。
七日之后。
以及三座城的名字。
大昭，拒蛮城。
大汉，雁回城。
大乾，白狼城。
三座城，皆是三国经营百年的边防重镇。
大昭镇西将军徐振岳看清碑文，脸色骤变。
因为他的妻儿老小，全在拒蛮城中。
而在距离他三千里外的大昭皇宫里，老皇帝盯着舆图上的拒蛮城，沉默许久，忽然抓起朱笔。
“传旨。”
“八百里加急，今夜之前，朕要知道拒蛮城中每一户百姓的姓名。”
“再告诉太子，让他即刻动身。”
“他不是总说自己有天命吗？”
老皇帝看向葬龙原的方向，眼中第一次露出比皇位更炽热的欲望。
“让他去测给朕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