仙人降世后的第一个夜晚,三国没有一座皇宫熄灯。
大昭承天殿内,六十四盏鲸油宫灯亮如白昼。
“拒蛮城不可割!”
兵部尚书跪在殿中,声音发颤,却仍硬着头皮道:“拒蛮扼守黑水河谷,是我大昭西北门户。一旦割出,大乾狼骑便可绕过天险,三日直抵定州。陛下,此城关系半壁江山,万万不可因一时怪力乱神……”
“怪力乱神?”
老皇帝萧承烈坐在龙椅上,面色阴沉,“十余万边军亲眼看见天裂,看见那位把天缝了回去。三国每一个百姓都听到了他的声音。你告诉朕,这叫怪力乱神?”
兵部尚书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。
左相缓缓出列:“陛下,拒蛮城关系重大不假,可仙缘关系的,是大昭百年、千年后的存亡。仙人说得很清楚,我等若不答应,他不会动怒,只会另择他处。”
“倘若大汉献出雁回,大乾献出白狼,他们便能测灵根、修仙法。十年之后,大乾只需派一名会飞天遁地的仙门弟子,拒蛮城再坚,又能守几个时辰?”
承天殿中一片死寂。
这才是最残酷的地方。
仙人没有以生死相逼,却给了三国一个谁都不敢退出的选择。
萧承烈看向一直沉默的钦天监正:“国师怎么说?”
须发皆白的钦天监正跪伏在地,颤声道:“回陛下,臣观天象五十七年,从未见过昨日之景。自那位仙长降世之后,紫微垣移位,帝星黯淡,西北却有一颗前所未见的青星升起。”
“臣斗胆直言,从今往后,苍生气运不再尽归皇权。”
“仙门,才是新的天。”
这句话堪称大逆不道,殿内却无人出声斥责。
萧承烈闭上眼。
他已经六十七岁了。
年轻时他也曾纵马北原,一张铁弓连杀十七名敌将。如今他的头发白了,牙齿松了,批阅奏折稍久便会头晕目眩。太医说他还有五年可活,运气好,也不过八年。
可昨日那个青衣道人,看着不过二十余岁。
长生二字,足以让世间一切帝王低头。
“拟旨。”萧承烈睁开眼,“大昭愿献拒蛮城,城中军民迁留自愿。拒蛮城库府、田册、仓粮、军械,原样交予仙府。另从国库拨白银三百万两,粮五十万石,为仙长开府贺礼。”
兵部尚书猛地抬头:“陛下!”
“朕还没说完。”
萧承烈目光扫过殿下诸臣:“测灵碑一旦降下,从皇子到庶民,凡合年岁者皆可测试。任何世家、官府不得阻拦,不得调换名籍,不得冒认名额。违者,夷三族。”
群臣心中一凛。
“此外,凡测出灵根者,免其全家十年赋税徭役,赐银百两。若入仙府杂役,家中按从七品奉养;入外门,按正五品;入内门,按正三品;核心以上,父母妻儿由朝廷终身奉养。”
“朕不管他们出身何处。只要入了仙门,就是我大昭的人。”
左相低声道:“陛下圣明。”
满殿文武随之跪倒。
他们都明白,从这道旨意落笔开始,大昭朝廷选拔人才的规矩变了。
过去,寒门想进朝堂,尚需读十年书、过三道关;而如今,一个田间放牛的孩子,只要身具灵根,便能让全家一夜翻身。
同一时刻,相似的一幕也发生在另外两国。
大汉女帝楚明昭只问了群臣一个问题。
“雁回城中的三万百姓,愿不愿归仙府管辖?”
当夜,飞骑带回守将奏报。
雁回城万人空巷,百姓争相在请愿书上按下手印,唯恐朝廷不肯献城。
守着仙人做邻居,和守着十万边军做邻居,傻子也知道哪个更安全。
楚明昭看完奏报,当即用印,并下诏:大汉凡身具灵根者,家中赐“仙籍”木牌,地方官不得征召其父母兄弟服苦役。若有人进入内门,其家乡县令当亲自送匾,乡里设田十亩代为耕作。
大乾皇帝拓跋烈则更加干脆。
他把反对献城的三个部落首领赶出金帐,提刀在国书上划破手掌,以血为印。
“一座白狼城,换一条通天路,值!”
“传令各部,谁家儿女能入内门,朕赏牛羊各千头,草场百里。奴籍之人若测出灵根,当场除籍。原主敢阻,斩!”
三份国书,在第二日天亮之前送到了葬龙原。
辰时将至。
三国境内,成千上万的人涌向府衙和县衙。有人昨夜便带着铺盖守在门外,有人从数十里外的村庄步行赶来。官差原本如临大敌,后来发现来的不只是百姓,还有平日难得一见的世家车驾、宗室仪仗。
王侯与乞儿,真的站在了同一扇门前。
大昭京城,长安县衙外。
十二岁的程铁牛缩在人群最后,怀里紧紧抱着半块发硬的杂粮饼。
他身上的麻衣打了七个补丁,草鞋露着脚趾,脸颊还带着一块新鲜淤青。那是早上挤进人群时,被一名侯府家丁踹的。
程铁牛不敢还手。
他爹前年修河堤时被石头砸断了腿,娘替人浆洗衣裳,眼睛也快熬瞎了。家里还有两个妹妹,一家五口只靠他每日去码头扛包换几枚铜钱。
朝廷告示说,测出灵根便赏银百两。
他不知道灵根是什么,也没敢想过修仙。他只觉得若能拿到一百两银子,爹就能请最好的大夫,娘也不用每晚摸黑做活。
“让开!太子殿下驾到!”
街道另一头传来呼喝。
人群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。金辂玉辇停在县衙门前,东宫卫率按刀而立,太子萧景澜一身白色蟒袍,头戴玉冠,在众人簇拥下走来。
程铁牛慌忙低头,却忽然想起昨天仙人说过的话。
王侯之子与乞儿同碑。
他又悄悄抬起眼,看了太子一眼。
原来贵人也要来争这个机会。
辰时整。
京城上空响起一声悠远钟鸣。
一道青光从西北方向越过天际,落在长安县衙前。没有惊人的巨响,青光散去时,地面已多出一方三丈高的黑色石碑。
碑面光洁如镜,顶端刻着“测灵”二字。
与此同时,大昭一百座州府县城、大汉一百座城池、大乾一百处部落王庭,皆有同样的石碑从天而降。
沈世成的声音随钟声传遍三国。
“手按碑面,屏息凝神即可。”
“碑现微光,为五行伪灵根,可入杂役考核;光高一尺,为四灵根;三尺为三灵根;五尺为双灵根;满碑为单一灵根,亦称天灵根。”
“金、青、蓝、赤、黄,对应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。另有风、雷、冰、阴、阳等变异灵根,碑自显异象。”
“灵根决定起点,不决定终点。心性、悟性、功德、毅力,皆在仙途之内。”
县令亲自站到碑旁,展开名册。
按规矩,第一个上前的是太子萧景澜。
他把手按在碑上。
片刻之后,金、赤两色光芒从碑底升起,越过一尺、三尺,最终在六尺处停住。
人群先是一静,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惊呼。
“金火双灵根,光高六尺!”县令激动得声音变调,“上上之资!”
东宫属官齐齐拜倒,口称天佑大昭。
萧景澜自己也长舒一口气,唇角终于露出笑意。
他是太子,自小被人称作人中龙凤。若在这方碑前泯然众人,那才是真正的颜面扫地。
有太子开头,测试迅速进行。
京中权贵子弟大多受过调养,体魄强健,可灵根与出身毫无关系。有人一掌下去毫无动静,当场失魂落魄;有人家中不过开着一间豆腐坊,手掌刚触碑面便亮起三尺青光,引得县令亲自记名。
轮到永安侯的独子时,碑面只浮起一层不足半寸的黄光。
永安侯夫人不信,拉着儿子的手连按三次,结果没有丝毫变化。
“一定是碑坏了!”她尖声叫道,“我儿三岁能诗,七岁开弓,怎会不如一个卖豆腐的?”
县令脸色发白,不知该如何处置。
下一刻,测灵碑上浮现一行字。
“扰乱测试者,逐。”
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扫过,永安侯夫人和十余名家丁同时飞出人群,稳稳落在百丈之外。
碑前顿时安静下来。
从那之后,再无人敢质疑仙碑。
队伍缓慢向前,太阳渐渐升高。
程铁牛把那半块饼吃了,又饿得腹中发疼,终于轮到他时,已是午后。
“姓名,籍贯,年岁。”书吏头也不抬地问。
“程、程铁牛。长安城南苦水巷,十二岁。”
“把手放上去。”
程铁牛在衣摆上用力擦了擦手,生怕掌心的泥弄脏仙人赐下的石碑。
他的手很小,指根却全是扛包磨出的老茧。
掌心贴上碑面的刹那,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一息。
两息。
身后已经有人不耐烦地催促。
程铁牛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他正要收手,碑中忽然传出一声极轻的剑鸣。
铮!
一道耀眼金光从碑底冲天而起。
一尺、三尺、五尺、八尺……
金光转瞬灌满整座石碑,化作一道笔直光柱,贯入云霄。京城上空的云层被锋锐之气从中分开,万家兵器无人触碰,却同时震颤嗡鸣。
太子萧景澜猛地回头。
县令手中的笔掉在地上。
整条长街上,数万人望着那个衣衫褴褛的孩子,鸦雀无声。
测灵碑上,一行金色大字缓缓浮现。
“单一金灵根。”
紧接着,又出现第二行字。
“先天剑骨。”
远在葬龙原上,沈世成缓缓睁开眼。
他面前悬着三百面由天道之力凝成的水镜,每一面都映照着一座测灵碑。各色灵光此起彼伏,如同三百朵开在尘世中的花。
沈世成的目光落在程铁牛身上,第一次露出淡淡笑意。
“此界虽弱,生灵的根骨倒不算差。”
他抬起手,隔着万里,在程铁牛的名字后点了一下。
测灵碑上随即浮现第三行字。
“大昭暂列第一。”
“七日后,直入内门。”
程铁牛怔怔看着那几行字,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。
负责登记的书吏却猛然回神,一把推开桌案,跪在他面前。
县令紧随其后,官帽都跌落在地。
“下官恭贺仙苗!”
长街两侧,成千上万的人如浪潮般跪下。
太子萧景澜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连鞋都穿不起的孩子,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。
就在一刻钟前,他还是大昭公认的第一。
现在,他被一个码头扛包的穷小子压在了下面。
而这,仅仅只是第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