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铁牛回到苦水巷时,身后跟着三百名禁军。
狭窄巷子被围得水泄不通。长安县令亲自捧着装有百两纹银的木匣,户部侍郎带来免税文书和一块刻着“仙籍”的金漆木牌,太医院则派了两名御医,蹲在程家漏雨的土屋里替程父诊腿。
程母不知所措,只会反复用围裙擦手。
两名妹妹躲在门后,偷偷看院中那些平日只在远处见过的官老爷。
“程夫人不必拘谨。”户部侍郎弯着腰,笑得异常和善,“铁牛……不,程仙苗七日后入仙府,往后便是仙门中人。陛下已有明旨,程家免十年赋税徭役,另赐城南宅院一座、良田五十亩。待仙苗正式录入内门,还会按正三品官员的标准奉养家眷。”
程母听不懂什么正三品。
她只听明白了一件事:“大人,我家铁牛去了仙府,还能回来吗?”
满院官员都愣了一下。
他们想的是长生、国运、权势,唯独这位妇人担心的,只是儿子会不会回家。
程铁牛也紧张地攥住衣角。
一道温和声音忽然从院中那块仙籍木牌里传出。
“仙途并非绝情路。”
“内门弟子每年可归家两次,每次十日。若修至筑基,也可接父母入仙府辖地居住。”
众人先是一惊,随后齐齐跪下。
“拜见仙长!”
木牌不再出声,只余一层青光缓缓流转。
程母呆了半晌,忽然抱住儿子,哭得又悲又喜。
类似的场景,七日之内在三国各处不断上演。
大汉南部,靠打鱼为生的少女宁小渔测出了单一水灵根。她触碑之时,县城内所有水缸同时生出青莲,枯竭十年的老泉重新涌水。
大汉女帝下令赐其父母五品安人、奉直郎虚衔,官船亲自将她一家送往雁回城。那个一辈子没走出过芦苇荡的老渔夫,登船时背了满满一筐咸鱼,说仙人住得远,女儿路上会饿。
大乾黑风部,一个名叫阿木尔的牧奴测出了变异风灵根。碑光化作苍鹰,绕王庭三周不散。
按照大乾皇帝诏令,他当场被除去奴籍,原本烙在脸上的奴印也被测灵碑降下的灵光抹去。黑风部主不仅不敢阻拦,还送来三千头牛羊,求他念一份旧主情谊。
阿木尔只牵走了自己从小养大的那匹老马。
测灵碑前,有人欢喜,便有人绝望。
三国皇室几乎把所有适龄子弟都送去测试,真正身具灵根者却不足三成;单灵根更是百万中无一。那些从小锦衣玉食的王孙,第一次知道,世上竟有一道门,不会因为他们的姓氏而多开半寸。
七日期满,三百座测灵碑同时封闭。
碑中青光升上天空,汇成三张覆盖千里的巨大金榜。
大昭榜首,程铁牛,单一金灵根,先天剑骨。
第二,萧景澜,金火双灵根。
第三,苏小蛮,变异雷灵根。
苏小蛮出身更低。她是拒蛮城一家屠户的女儿,天生力大,十六岁便能单手压住发狂的公牛。测试那日,雷光劈碎了半条街的瓦片,她本人却毫发无损。
大汉榜首,宁小渔,单一水灵根,水灵之体。
第二,楚云舒,木火双灵根。
第三,陆青禾,单一木灵根。
楚云舒是大汉女帝的幼弟,素有贤名;陆青禾则是山中采药人的遗孤,在药铺做了八年学徒。
大乾榜首,阿木尔,变异风灵根,天风之体。
第二,拓跋弘,土金双灵根。
第三,乌兰朵,变异冰灵根。
拓跋弘是大乾皇帝次子;乌兰朵来自北境最偏远的小部落,母亲早逝,与祖母相依为命。
九人名字高悬天际。
三位皇族,六名平民。
这样的结果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,也以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世人:仙门那句“出身贵贱,不在考量之中”,并非虚言。
金榜之下,还有密密麻麻数万人的名字。
他们将前往三座边城,参加问心、悟性和毅力考核。通过者,依表现进入杂役院或外门。落选者也并非永绝仙途,可在三年后的开山大典重新应试。
至于榜首前三,只代表拥有直入内门的资格。
仙门可以给天才更高的起点,却不会许诺他们永远高人一等。
第七日清晨。
大昭拒蛮城、大汉雁回城、大乾白狼城同时降下本国旗帜。
三国官员在城主府交割印信、田册、府库与户籍。守军依照百姓意愿撤离,城中居民却有九成选择留下。剩下那一成,多半不是畏惧仙人,而是在他处已有田产亲族,不得不走。
辰时,三国帝王亲至葬龙原。
老皇帝萧承烈乘九龙辇,大汉女帝楚明昭着玄色帝袍,大乾皇帝拓跋烈则骑着一头丈高的白色巨狼。三位在人间说一不二的君主,此刻都收敛仪仗,停在青石碑十里之外,步行向前。
三国九名内门弟子候选人跟在各自队伍中。
程铁牛第一次穿绸缎衣裳,走路时手脚都不知该往哪里放。他身旁的太子萧景澜倒是从容,只是在看见前方的沈世成时,也立刻低下了头。
沈世成仍穿着降世那日的青色道袍,盘膝坐在锁龙井上方。
他面前没有仙宫,没有童子,只有一盘尚未落完的棋。
左手执黑,右手执白。
三国帝王走到近前,同时行礼。
“大昭皇帝萧承烈,献拒蛮城印,请仙长收纳。”
“大汉皇帝楚明昭,献雁回城印,请仙长收纳。”
“大乾皇帝拓跋烈,献白狼城印,请仙长收纳。”
三枚城主印被捧过头顶。
沈世成落下最后一枚白子。
“善。”
棋盘上,黑白二色骤然活了过来。
三道流光卷起城印,飞向天穹。与此同时,远隔数百里的三座边城轰然震动。
拒蛮城外,干涸百年的黑水支流重新奔涌;雁回城中,盐碱地里一夜长出无数灵草;白狼城背后的荒山拔地而起,山巅积雪化作九道瀑布。
三条庞大地脉如巨龙翻身,从三城地下向葬龙原汇聚。
锁龙井中水声大作。
那条曾向沈世成叩首的水龙再度冲天而起。这一次,它不再是千丈水流,而是在地脉灵机灌注下生出鳞爪、双角和两根细长龙须。
“此井锁你一千三百年,今日因果已满。”
沈世成屈指一点,井口九条凡人看不见的锁链寸寸断裂。
水龙仰天长啸,声震三城。
“本座赐你名沧溟,命你镇守山门水脉。往后积累功德,自有化龙之日。”
水龙绕空九周,俯身垂首。
“沧溟,拜谢府主!”
它说出的竟是人言。
三国帝王心神剧震,随行之人更是跪倒一片。
沈世成抬袖一挥。
天地换色。
葬龙原上的无数尸骨与兵刃沉入大地,血煞之气被青光洗去。地面向两侧裂开,一座山峰从地底缓缓升起。
第一座之后是第二座、第三座……
九座山峰穿过云层,悬于高空,彼此之间有飞瀑倒挂、虹桥相连。山间宫阙成群,白墙青瓦,檐角铜铃在风中齐鸣。万丈广场铺着温润白玉,广场尽头立起一道高不见顶的山门。
山门上方,四个古篆吸纳日月光辉,映彻三国边境。
太初仙府。
三座边城也在这一刻被山河大阵连为一体。
拒蛮城为东门,雁回城为南门,白狼城为北门。三城仍保留原本官署与街巷,百姓照常耕作经商,但自今日起,不受三国管辖,只奉仙府法令。
沈世成借三城之地立下太初仙府,也等于在三国之间放入了一块谁都不能动的界碑。
百年边患,竟在一日之间有了止息的可能。
天空中,那只只有沈世成能够看见的金色巨眼再度睁开。
开仙门、聚地脉、点化水灵,三件事使苍澜界残缺的规则补上了一丝。虽然微不足道,却是这个世界从诞生至今,第一次主动向上生长。
一滴淡金色的天道本源从虚空落下,没入沈世成眉心。
左肩那道赤红掌印,随之黯淡了一分。
天道没有食言。
沈世成唇边泛起一丝笑意。
他站起身,转眼出现在太初仙府的白玉广场上。三国帝王、九名内门候选以及数千名随行者,也被一股清风托起,稳稳落在广场边缘。
“今立太初仙府,传三法、四艺、百门。”
“三法为炼气法、炼体法、炼神法。四艺为丹、器、阵、符。剑道、御兽、傀儡、灵植、天机等术,皆可由此衍生。”
“成仙之前,设炼气、筑基、金丹、元婴、化神、炼虚、合体、大乘、渡劫九境。炼气分一至九层,其余各有前期、中期、后期、圆满四阶。”
“渡劫功成,可登仙阶。”
每说出一个境界,天空便响起一声大道雷音。
凡人尚且不懂每个名字意味着什么,却能清楚看见,一条前所未有的登天长阶,正在自己面前徐徐展开。
大乾皇帝拓跋烈忍不住问:“敢问府主,您如今是何等境界?”
广场上顿时一静。
沈世成看了他一眼。
“汝不修仙,见我如井底之蛙窥日月;
汝若修仙,见我如一粒蜉蝣见青天。”
拓跋烈抬头望向仿佛永无尽头的仙阶名称。
他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那您降世那日……”
“此界初生,暂不能承载本座真身之力。”沈世成平静道,“故自封修为,如今只显人仙初期。待此界晋升,封印自会逐层解开。”
三位帝王彼此对视,都从对方眼中看见了惊骇。
他们本以为沈世成只是来此开宗立派。
现在才明白,仙府成长和这方天地的成长,本就是同一件事。若苍澜界众生都踏上仙途,眼前这位府主也将随之解封真正的力量。
沈世成不再理会他们,转身看向九名年轻人。
“尔等虽得直入内门之机,仍需过问心阶。”
他身后云雾散开,一条青石长阶向最高处的主峰延伸,共九千九百九十九级。
“问心阶不考修为,只照本心。登上三千阶,方可真正列入内门。若过不了,降入外门。”
九人神色各异。
太子萧景澜第一个迈步,阿木尔牵挂地看了一眼被留在山门外的老马,随后跟上。程铁牛走在第三个,上台阶前,他小心翼翼脱下了脚上那双朝廷新赐的锦靴。
苏小蛮瞪大眼:“你脱鞋做什么?”
“太贵了。”程铁牛抱着靴子,有些不好意思,“踩坏了,回去没法跟我娘交代。”
苏小蛮愣了愣,忽然哈哈大笑。
原本凝重的气氛也随之一松。
沈世成看着九人踏上问心阶,身影渐渐被云雾遮蔽,这才转身走入主峰大殿。
大殿空无一人。
一座仙府,要传三法四艺百门,仅凭他一位府主自然不够。何况身为太乙金仙,他也没有兴趣每日教一群炼气弟子如何引气入体。
沈世成在蒲团上坐下,拔下九根头发,向前轻轻一吹。
清气落地,化作九道人影。
第一人白衣负剑,神情冷峻;第二人红袍赤发,身边悬着一尊紫金丹炉;第三人赤裸双臂,肌肤上遍布玄奥器纹;第四人青衫羽扇,脚下阵纹生灭;第五人慈眉善目,袖中符箓如蝶;余下四人,也各具气象。
九人同时向沈世成稽首。
“见过本尊。”
“从今日起,你们便是九峰峰主。”沈世成道,“各领一道,教导弟子。除非仙府遭遇大劫,不得显露与本座之间的联系。”
白衣剑修问:“本尊准备给我等何等修为?”
“暂定化神圆满。”
九具化身皆由沈世成一缕神念所化,境界高低只在他一念之间。但苍澜界灵机初复,弟子连炼气都尚未开始,化神圆满已足以作为深不可测的一峰之主。
待世界继续晋升,他们也会随之解开修为。
红袍丹师摸了摸下巴:“性情呢?”
沈世成沉默了一息。
如果九位师长长着不同面孔,言行举止却与他完全相同,难免惹人生疑。
他一指点出,将自己十二万余年见过的故人性情各取一缕,融入九具化身。冷峻的剑峰之主,暴烈护短的器峰之主,笑里藏针的丹峰之主,温和却最重规矩的符峰之主……九人眼中逐渐多了各不相同的神采。
红袍丹师率先笑了起来:“如此才有些意思。”
“去吧。”
九道身影化作流光,各自落向一座山峰。
不过片刻,悠扬钟声自九峰先后响起。
正在攀登问心阶的九名少年少女同时抬头。
云海之上,一位位气息浩瀚的仙师若隐若现。
他们并不知道,这些性情不同、道法各异的峰主,全是沈世成随手化出的分身。
更不知道在九峰出现的同一刻,太初仙府最深处,那五截被沈世成从空间裂缝中斩落的赤色断指,忽然动了一下。
封印之下,一只指甲缓缓裂开。
一缕几乎无法察觉的血光钻入地底,顺着刚刚汇聚的三条地脉,向三座边城中的白狼城遁去。
血光之中,传出一个模糊的声音。
“沈……世……成……”
同一时刻,仙府大殿内。
沈世成抬眼看向北方,眸中青光一闪而逝。
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。
又似乎,什么都没有察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