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千九百九十九级问心阶，从来不是用脚走的。
程铁牛踏上第一百级时，眼前的云雾忽然散了。
青石长阶不见了，太初仙府也不见了。他又回到了长安城南的苦水巷，身上穿着那件补了七次的麻衣，肩头扛着比自己还重的货包。
“铁牛，今日没有活。”
码头管事倚在竹椅里，拿鞋底敲了敲地面：“想让你爹吃药，就跪下来学两声狗叫。叫得像，这枚银角子便归你。”
周围响起哄笑。
这是两年前真正发生过的事。
那时的程铁牛跪了。
他学了三声狗叫，拿着银角子跑了三条街，却还是没能留住病重的妹妹。如今一切重演，管事手里的银角子变成了一枚金灿灿的丹药。
只要跪下，他爹的腿便能好，母亲的眼睛也能复明。
程铁牛站了许久，慢慢屈下膝盖。
就在膝盖即将触地时，他忽然抬起头。
“不对。”
管事眯起眼：“哪里不对？”
“我已经进仙府了。”程铁牛看着那枚丹药，眼里仍满是渴望，声音却渐渐坚定，“府主说，筑基之后便能接父母来仙府。只要我好好修炼，自己就能治好他们。”
“你凭什么觉得自己一定能筑基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程铁牛摇头，重新站直：“但我不想再跪了。”
眼前幻境无声碎裂。
他睁开眼，发现自己已经站在第三千二百级石阶上。
在他前方，太子萧景澜停在两千七百级，额头青筋暴起。幻境中的他已经登基，九名皇弟却得仙门支持，率军兵临皇城。只要他向虚空中的仙师叩首，许诺登基后以举国之财供养仙门，便能镇杀所有敌人。
他的膝盖弯了三次，又直起三次。
最终，萧景澜摘下头顶玉冠，放在石阶上。
“若靠出卖一国百姓换来的皇位，孤不要也罢。”
幻境散去，他向前跨出一步，越过三千阶。
九人之中，走得最快的不是两位皇子，也不是身具天风之体的阿木尔，而是大汉那个沉默寡言的采药学徒陆青禾。
她在问心阶中看见师父病死，看见昔日欺压她的药铺掌柜跪地求饶，也看见一卷能够毒杀全城的邪经。她没有救幻境里的死人，没有杀仇人，更没有碰那卷邪经，只背起药篓继续进山。
“已发生的事不能改，未学会的东西不能贪。”
凭着这句朴素的话，她一路走到四千七百阶。
日落之前，九人全部越过三千阶。
程铁牛止于三千八百六十二级，萧景澜止于三千五百一十级，苏小蛮三千四百级。宁小渔、楚云舒、陆青禾、阿木尔、拓跋弘、乌兰朵也各有所得。
九枚青玉令从云中落下，悬在他们面前。
令牌正面刻着“太初”二字，背面则是各自姓名与一个古篆“内”。
“过问心阶三千级者，录为内门。”
宏大的声音自太初主峰传来。
九人同时俯身叩拜。
“弟子拜谢府主！”
他们之后，数万名身具灵根者开始接受仙府考核。
问心、悟性、毅力三关，一连进行了九日。
有人灵根普通，却在问心阶上走出两千余级；有人身具双灵根，面对幻境中的金银美色却寸步难行；还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仆冒称十九岁，以为仙人看不穿凡间户籍，刚摸到山门便被一阵风送回了家中。
最终，金榜在太初仙府上空展开。
首批弟子，整整五百人。
内门九人，外门一百八十一人，杂役三百一十人。
人数不多不少，恰好取周天小衍之数。未被录取者也各得一部最基础的养气拳，可强身健体、延年祛病。沈世成并未断绝他们的仙途，只让他们三年后再来。
仙道需要争，却不能只剩下争。
五百名弟子在白玉广场列队时，三国帝王仍未离去。
萧承烈望着站在内门最前方的儿子，又望向高居云台的沈世成，终于上前一步。
“府主。”他躬身道，“朕今年虽已六十七，却也想知道，自己是否身具仙缘。”
此话一出，大汉女帝楚明昭和大乾皇帝拓跋烈同时看了过来。
测灵碑只许六岁至二十五岁者参加公开测试，他们三人显然都不合年岁。但见过真正的仙法后，世间帝王又有谁能够不动长生之念？
沈世成看了三人一眼。
“手伸出来。”
萧承烈依言照做。
沈世成一指点在他眉心。一缕青光游遍四肢百骸，片刻后化成金、木、水、火、土五种颜色，只有豆粒大小，色泽也颇为驳杂。
“五行伪灵根，下下之资。”
萧承烈脸上的期待僵住了。
“可否修行？”
“可以。”沈世成道，“若无大机缘，此生炼气三四层便是极限。寿元可添二三十载，胜在少病少痛。”
萧承烈沉默良久，反而笑了起来：“能多活二三十年，已是天大的仙缘。”
楚明昭也走上前。
她测出四灵根，以木、水较为清晰，资质比萧承烈略好，但也仅有望炼气后期。拓跋烈则是土、金、火、木四灵根，气血强盛，若兼修炼体，或许能摸到筑基门槛。
三位皇帝，竟然都有灵根。
群臣先惊后喜。
拓跋烈更是当场大笑：“哪怕只能炼气，朕也愿拜入仙府！”
沈世成却摇了摇头。
“你们可以修行，但今日不能入太初仙府。”
拓跋烈的笑声戛然而止：“为何？”
“因为你们是皇帝。”
沈世成从云台上站起，目光扫过三国帝王、满朝贵胄和白玉广场上的五百名弟子。
“仙门一旦凌驾皇权，今日替贤君平乱，明日便会有人扶昏君登基；今日救一城百姓，明日也会有人为一己私仇屠灭一国。仙凡混杂，最终乱的不是一朝一代，而是整座苍澜界。”
“所以，太初仙府今日立四条铁律。”
山门钟声骤响。
一座通体漆黑的戒律碑从白玉广场中央升起。每响一声，碑上便多出一行金字。
“第一，仙府弟子五十年内不能结成金丹者，除名出府。”
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。
一些弟子脸色发白。
他们连炼气是什么都还未弄明白，头顶便已悬下一道五十年的期限。
沈世成声音不疾不徐：“被除名者可保留所学筑基以下功法，亦可在外自立宗门，收录未能进入太初仙府之人。仙府不会打压，反而会择优赐予丹药典籍。”
“太初仙府培养的是登仙之种，不会永远养着停滞不前之人。但天下仙道，也不能只归太初一家。”
那些神情惶恐的弟子怔住了。
原来五十年未入金丹不是废去修为、赶尽杀绝，而是让他们离开主府，将修行之法传向更广阔的人间。
楚明昭目光微动。
她已经看见了数十年后的景象：太初弟子下山开宗，百宗千门遍布三国，仙道由一棵树变成一片森林。而无论这些宗门如何繁盛，太初仙府都将是所有道统公认的源头。
“第二，入仙府者，不得插手凡俗朝政、战争与皇位更替，不得以仙术为宗族牟利、欺压凡人。违者逐出仙门，情节严重者，废其修为。”
“若真有舍不下的江山、亲族或恩怨，可以主动退出仙府，重入凡俗。自退出之日起，所作所为自行承担，仙府不再庇护。”
戒律碑上，“仙凡有别”四字光芒大放。
沈世成看向三位帝王：“这便是你们不能入府的原因。想求仙，可以先退位。若舍不得皇位，本座可传你们一部凡俗养气诀，允许你们在宫中自行修炼，却不得以太初弟子自居，也不得接触仙府核心道法。”
萧承烈几乎没有犹豫：“朕愿传位太子。”
站在弟子首列的萧景澜猛地抬头。
“父皇……”
“不必高兴得太早。”萧承烈看他一眼，“你已入仙门，也不能再当皇帝。朕会从你几个弟弟中另择一人。”
萧景澜一时无言。
过去二十年，他所学一切都是为了那张龙椅。直到登上问心阶才第一次问自己，若皇位与仙道只能选一个，他真正想要的究竟是什么。
此刻答案已经清楚。
他解下腰间象征太子的赤龙玉佩，双手捧起，递给随行的东宫老臣。
“请转告母后，儿臣不孝。”
“从今日起，世上只有太初弟子萧景澜，再无大昭太子。”
大昭君臣齐齐变色。
沈世成却只是平静看着。
仙途的第一步，从来不只是引气入体。有时候，是放下原本握得最紧的东西。
楚明昭没有立刻表态。
她今年三十一岁，登基不过五年，国内旧党未平，幼弟楚云舒又已入仙门。现在退位，大汉极可能陷入内乱。
“朕暂不退位。”她坦然道，“请府主赐下养气诀。待大汉朝局安定，朕选出继位之人，再来仙府求道。”
拓跋烈摸了摸浓密胡须，也冷静下来：“朕的几个儿子还压不住大乾各部。十年，最多十年，朕把江山料理干净，再来叩山门。”
“可。”
沈世成屈指弹出三枚玉简，落在他们手中。
钟声再响，戒律碑出现第三条铁律。
“第三，仙府设任务殿。镇守灵脉、采药炼丹、降妖除魔、护送巡查，皆可领取任务。弟子完成任务、考核优异、为仙府立功，或承接凡俗百姓及官府委托，皆可获得功勋与灵石。”
沈世成摊开手掌，一枚乳白色晶石在掌心缓缓旋转。
“此为下品灵石，内蕴纯净灵气，可用于修炼、布阵、炼器，亦是修行界往后的通行之物。三座边城之下各有一条初生灵脉，仙府每月按弟子身份发放定额。想要更多，便以自己的能力去换。”
“凡俗委托不得私接。需先报任务殿查验，酬劳由委托人量力支付，仙府再依任务难度补足灵石。穷苦百姓便是一文钱也拿不出，只要真受妖邪侵害，任务殿一样受理。”
五百名弟子的目光都落在那枚灵石上。
他们能够清楚感觉到，灵石中蕴藏着一种令全身毛孔都想张开的力量。
“第四，仙府每二十年举行一次九峰大比。”
“杂役可升外门，外门可升内门，内门可争核心。核心之上，若得峰主认可，可列亲传；九峰亲传第一人，为仙府首席。”
“身份不是世袭，也不会一成不变。今日站在内门的人，二十年后可能败给杂役；今日只领到杂役令的人，也可能在大比之日，一步登上九峰。”
戒律碑最后一个字落下。
四道金光直冲云霄，与冥冥之中的苍澜天道相合。
从这一刻起，这四条铁律不只是门规，也成了太初仙府气运的一部分。任何弟子入门时，都会在弟子令中留下魂印。若触犯铁律，戒律碑自会示警。
沈世成抬袖一挥。
五百枚身份令牌分别落入弟子手中，另有灰、白、青三色弟子服从云中降下。
灰衣三百一十，白衣一百八十一，青衣九人。
“三日后，九峰开课。”
“在此之前，去看看你们今后居住的地方，也去想清楚——”
沈世成望着这群第一次摸到仙途门槛的年轻人。
“你们为何修仙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