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初仙府开山后的第三日,天还未亮,程铁牛便醒了。
不是被冻醒,也不是被饿醒。
他躺在一张柔软得让人不敢翻身的木床上,头顶是能够自行明灭的月光石,身下被褥散发着淡淡药草香。推开窗,云海就在窗外翻涌,一只巴掌大的青羽灵鸟站在窗棂上,歪着脑袋看他。
程铁牛与它对视半晌,肚子忽然咕噜一声。
青羽鸟被吓得振翅飞走。
隔壁立刻传来苏小蛮的大笑:“剑骨仙苗也会饿啊?”
九名内门弟子被安排在主峰东侧的听风院,每人都有一间独立屋舍。外门弟子住在九峰山腰,四人一院;杂役弟子则住在山脚院落,八人一舍。
住所不同,月俸也不同。
暂定内门每月三百枚下品灵石、十瓶聚气丹、三次进入藏经阁二层的机会;外门每月一百枚下品灵石、三瓶聚气丹,可入藏经阁一层;杂役每月也有二十枚下品灵石和一瓶养气散,需要完成洒扫药田、照看灵兽、整理书阁等杂务,才能领取全额月俸与功勋。
看似差距极大,却无人觉得不公。
内门是三国亿万人中选出的九人,外门也个个通过三重考核。杂役若想得到同样的资源,可以接任务、通过月考,也可以等二十年大比堂堂正正地夺来。
卯时,钟声响彻九峰。
五百名弟子齐聚传道崖。
一块天然形成的圆形石台悬在云海之上,四周没有栏杆,低头便可看见深不见底的山谷。胆小者双腿发软,阿木尔却迎着山风张开双臂,舒服得眯起了眼。
今日负责传授入门第一课的,是九峰中的传法峰主谢无咎。
他一身宽大黑袍,面容清瘦,眼中似藏着无数流转的文字。五百弟子刚刚站定,他便抛出一个问题。
“何为修行?”
萧景澜答:“夺天地造化,求长生久视。”
宁小渔答:“学仙法,不再受人欺负。”
阿木尔想了想:“想飞。”
苏小蛮最干脆:“想比府主还厉害。”
传道崖上霎时一静。
许多人悄悄抬头,生怕天上落下一道雷把她劈死。
谢无咎却笑了:“志气不错。只是你若想胜过府主,先活过十二万年再说。”
弟子们倒吸一口凉气。
直到此刻,他们才第一次知道师尊究竟活了多久。
凡俗王朝兴亡不过数百年,眼前府主一人的岁月,竟比他们知道的所有史书加起来还要漫长。
“你们说的都对,也都不全对。”
谢无咎盘膝坐下,五百个蒲团凭空出现在石台上。
“修行,最初只是学会看见。”
“看见天地间原本存在、凡人却感知不到的灵气;看见自己肉身的经脉、穴窍;看见每一个念头从何而来,又往何处而去。”
“炼气九层,第一层便是感应灵气,引气入体。闭眼,凝神,忘掉你们过去练过的武功,也忘掉测灵碑给你们评定的资质。”
“今日在这里,所有人都是从零开始。”
五百名弟子盘膝闭目。
谢无咎抬指一点,传道崖下的云海徐徐旋转。三条地脉中的灵气被阵法牵引而来,化作肉眼可见的五色光点,在众人身边沉浮。
程铁牛按照口诀呼吸。
起初,他只听见山风、衣角摩擦和自己的心跳。慢慢地,所有声音都远去了。黑暗之中出现一个极小的金色光点,像冬夜里隔着破窗看见的一颗星。
他下意识追了过去。
那颗星却越来越远。
程铁牛有些着急,呼吸顿时乱了。
“不是你去追灵气。”谢无咎的声音恰在此时传入耳中,“是让灵气愿意亲近你。”
如何才能让它愿意亲近?
程铁牛想不明白。
他只好静静坐着,不追,也不抓。那颗金色光点在远处徘徊许久,终于一点点靠近,落在他的鼻尖。
一丝清凉之意钻入体内。
随之而来的,却是刀割般的剧痛。
先天剑骨并不意味着修炼会更舒服。恰恰相反,锋锐金灵气进入经脉,如同用细小刀刃一点点剖开血肉。程铁牛额头冒出冷汗,肩膀也开始发抖。
他想起问心阶上的那一跪,死死咬住牙关。
一缕灵气沿着经脉运行小半周天,最终沉入下腹气海。
嗡!
程铁牛背后传出一声剑鸣。
传道崖上,万千金色光点同时向他汇聚。
“这么快?”苏小蛮偷偷睁开一只眼。
谢无咎的竹尺立刻隔空敲在她额头上。
“凝神。”
半个时辰后,陆青禾引气入体。
她周围草木气息汇聚,石缝中钻出一圈嫩芽。紧接着是宁小渔,水灵之气在她身边凝成一尾透明游鱼。
阿木尔、乌兰朵、苏小蛮也先后成功。
一个时辰后,九名内门弟子全部引气入体,正式踏入炼气一层。
外门弟子中有二十三人成功,杂役弟子中也有一人引动了灵气。
那人名叫陈禾,十七岁,四灵根,来自大昭一个普通农户。测灵碑只亮一尺三寸,悟性考核也只是中等,问心阶却走了一千九百级。他被分入杂役院后,每日负责挑水,谁也没想到他会比大多数外门更早引气入体。
谢无咎特意将他叫到众人面前。
“看清楚了吗?”
“灵根是资质,不是命数。内门一日能入炼气,外门也许需要十日,杂役也许需要一月。但一日引气之人,未必五十年能结金丹;一月引气之人,也未必不能后来居上。”
“陈禾今日引气有功,赏下品灵石两枚,功勋十点。”
两枚灵石落入陈禾手中。
少年捧着它们,脸涨得通红。在四百九十九双眼睛注视下,他先向谢无咎行礼,又向内门弟子所在的方向深深看了一眼。
那目光中没有谄媚,只有一团刚刚被点燃的火。
二十年后,他要站得比今日更高。
传道结束后,九峰峰主开始挑选弟子。
先天剑骨的程铁牛毫无意外被剑峰峰主顾长锋选中;苏小蛮的雷灵根兼具炼器天赋,被器峰峰主赤千锤抢走;陆青禾入了丹峰,宁小渔入了灵植峰,阿木尔则拜入御兽峰。
其余弟子也依照灵根、悟性和个人意愿分入九峰。
这九位峰主性情差异极大。
顾长锋教程铁牛的第一件事,不是练剑,而是让他每日挥动木剑一万次,少一次便不准吃饭。
丹峰峰主苏红绡笑得最温柔,给弟子的第一课却是辨认三百种毒草。答错一种,便要喝下一碗由那种毒草炼成的苦汤——汤没有毒,只是苦得能让人怀疑人生。
器峰赤千锤不许弟子用法术取巧,每人先去山脚打铁一个月。苏小蛮第一锤便砸碎了铁砧,赤千锤不怒反喜,当场又给了她十座。
符峰峰主温如故说话和气,规矩却最严。画符错一笔,整张作废;书案歪半寸,重摆;迟到一息,抄符经百遍。
弟子们私下都说,九峰峰主之中,脾气最好的是温师,最不能招惹的也是温师。
仙府的日子由此真正开始。
清晨吐纳,上午听法,午后各随峰主修习,夜间还要完成仙府杂务。内门弟子也不能例外,每月必须完成三件基础任务,否则停发灵石。
萧景澜接到的第一个任务,是去杂役院清理三百间茅厕。
这位昔日大昭太子拿着任务牌,站在原地足足看了十息。
任务殿执事问:“嫌脏?”
“不是。”萧景澜挽起袖子,“只是不知道从哪里开始。”
当天下午,大昭前太子挑着两只粪桶走过山脚。许多杂役弟子目瞪口呆,消息不到一个时辰便传遍九峰。
程铁牛听说后,也去任务殿领了清理灵兽圈的差事。
苏小蛮问他:“你又不缺每月那三百枚灵石,抢这种任务做什么?”
“我怕自己忘了以前怎么过日子。”程铁牛认真道,“而且沧溟前辈说,灵兽粪能肥药田。等我学会了,可以教我爹种灵米。”
苏小蛮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转身领了打扫器峰火窟的任务。
“我不是学你。”她强调,“我只是想多赚些功勋,换一柄好锤子。”
半个月后,五百名弟子中已有一百七十六人成功引气入体。
灵气也不再只汇聚于太初仙府。
三条地脉如同被唤醒的血管,将细微灵机送往三国山川。枯木抽新芽,百年药材一夜开花,许多原本只有野兽本能的生灵,也开始在月下吞吐精华。
起初,凡人把这些变化视为祥瑞。
直到白狼城外,连续七户人家的婴儿在夜里失踪。
城主府调集两百甲士搜山,只在乱葬岗找到七只被剥得干干净净的空摇篮。
第八夜,巡夜士卒看见一个披着红嫁衣的女人,坐在城墙垛口上梳头。
她每梳一下,城中便有一户人家的灯熄灭。
士卒鼓起勇气喝问。
女人慢慢转过头来。
红盖头下没有脸,只有一张从额头一直裂到下巴的嘴。
第二日清晨,一封染血的委托书被送进太初仙府任务殿。
这是仙府收到的第一桩凡俗除邪委托。
也是任务殿第一次在任务牌上,刻下“可能致死”四个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