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成绩那天，林沫盯着屏幕上的分数，悬了整个夏天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里。
一本，稳了。
没有喜极而泣，也没有欢呼雀跃。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关掉查询页面，然后给班主任发了条消息，只有四个字：老师，够了。
够上那所承诺给高分考生减免大部分学费的学校了。
她是个孤儿。从小到大在福利院长大，靠着助学金、奖学金和自己抽空打零工一路熬到今天。别的高三学生在倒计时，她在算账——算房租，算饭钱，算下一套模拟卷要多少钱。所以当学校招生办的老师说“你这个分可以申请全额生活补助”的时候，林沫觉得这辈子的运气可能终于要开始运转了。
竞赛奖金到账那天，她去了一趟手机店。
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手机，千元机，屏幕够大，电池够耐用。她听同学说过什么“新机开箱”，她不懂那些仪式感，只是把手机握在手里的时候，觉得这东西真好。轻巧，亮堂，属于自己。
“难得轻松一回。”她跟自己说。
林沫很少对自己说这种话。她不是个乐观的人，甚至有点悲观，总习惯先做最坏的打算。但那天傍晚，她破天荒地从小吃摊买了一份加肠的烤冷面，蹲在路边一边吃一边刷手机，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暖橙色，烤冷面的酱汁滴在手机壳上，她手忙脚乱地擦掉，然后笑了。
“以后会好的。”
手机响起消息提示，是福利院阿姨发来的：“成绩出了？考得怎么样？给你留了晚饭。”
林沫打字回复：“考上了。晚饭留着，我这就回去。”
她站起来，拍了拍校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。
一辆失控的校车冲上了人行道。
林沫听到了尖叫声，身体比脑子快，猛地往旁边扑过去。校车擦着她的后背冲过去，撞在路边的电线杆上，玻璃碎了一地。她趴在地上，喘着气，心口像被人狠狠捶了一拳。疼，但好像没受伤。
旁边有路人围上去，有人报警，有人喊“快打120”。林沫撑着身体想站起来，膝盖磕破了，血流进袜子里，热乎乎的。她抬起头，看见马路对面一辆泥头车正在逼近。
刹车失灵的那种逼近。
时间好像变慢了。林沫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福利院的门，班主任的脸，烤冷面摊上升起的烟，手机屏幕上还亮着的聊天框。想完这些，她只有最后一个念头。
真倒霉。
然后世界黑了。
再睁眼的时候，冷。
刺骨的、不讲道理的冷。风像刀子一样往衣服里灌，每一寸暴露在外的皮肤都在尖叫。林沫的睫毛上结了霜，睁眼都费劲。她躺在一片冰天雪地里，四面八方只有白色，和远处灰蓝色的天际线。
她想动，身体却不听使唤。手指摸索着，碰到一个冰凉的硬物，是手机。她死死攥住它，像攥住另一个世界的证据。
“……”
来不及思考更多，意识像被抽走一样再次沉了下去。
再醒来的时候，她躺在一张硬木板床上。身上盖着好几层发硬的旧毛毯，空气里有木头和炭火的味道。屋子很小，堆着柴火和干草。火堆已经灭了，但留下了一点点暖意。门缝里透进来的风把她的脸吹得有些发僵。
林沫躺了很久，盯着屋顶的木头横梁。手机还在手边，按亮之后显示的时间是“无信号”，但日历还在走。她反反复复看了三遍，日期没错，就是她出事后的第二天。
“穿越了。”她自言自语，嗓子又干又哑，“……真行。”
第二天，一个男人推开了木屋的门，给她送来了几个冻得硬邦邦的黑面包和一小罐腌菜。男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，林沫勉强听懂了大概意思：这里是边境，他们是在雪地里发现她的。全村凑了点东西，让她先安心养着。
他说完就走了，没有多待。
林沫坐在床沿，手里抓着一个黑面包，一口咬下去，硬得像在啃砖头。她没有哭。
一个星期，她没有踏出木屋一步。
她每天做的事就是啃面包，看屋顶，数木板上的纹路。手机快没电了，她只在实在熬不住的时候打开一下，看看那些没有网络也能看的旧照片。福利院的、朋友的、自己的。
她不是不想出去。她只是不知道出去干什么。
这个世界没有高考，没有大学，没有福利院。连“林沫”这个名字都没人认识。她在这里算什么呢？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异世界累赘。
第七天的早上，她推开木屋的门，走下积雪覆盖的山坡。山脚下就是村落。空气里飘来焦味，然后是血腥味。林沫的脚步越来越慢，越走越僵。等她真正踏进村口时，四周已经看不见一个活人。
房屋被烧成黑的框架，院墙被推倒，锅碗瓢盆散落一地。到处是血迹，有些地方还有拖拽的痕迹。林沫捂住鼻子，胃里翻江倒海，但忍着没有吐。她一家一家地看，拼命回忆着那个救她的猎户说过的话。
“我家是村里最特别的屋顶，雕着漂亮的鹿角。”
她找到了。
门是开着的，里面一片狼藉。桌椅翻倒，墙上挂着兽皮被扯下来踩在地上。林沫站在门口不敢进去，她有一种本能的恐惧，害怕看见不想看见的东西。但屋子里空空荡荡，没有尸体，也没有活人。
林沫不知道该松一口气还是更害怕。
就在这时，她听到了地窖口传来极轻微的响动。木盖板动了一下。
她屏住呼吸，慢慢走过去，掀开盖板。
一双惊恐万分的眼睛从黑暗中盯着她。
是猎户的女儿阿鹿。阿鹿浑身发抖，手里攥着一把生锈的柴刀。看清楚是林沫后，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一样瘫坐在梯子下面，开始哭。
她断断续续地讲述着发生的事情。一队士兵来到村子，说是在附近执行搜索任务。大家虽然害怕，但也只能配合。士兵在酒馆待了一夜，第二天一早就变了脸。见人就杀，见东西就抢，房子一间接一间地烧。
“我爹说……他们好像是来找什么的。”阿鹿的声音像小动物一样微弱，“可是他们为什么杀人？我们什么都没有做……”
林沫没有回答，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把阿鹿安顿回地窖，嘱咐她别出声，自己一个人往村子深处走去。她想帮阿鹿找她爹。找了很久，尸体看了很多，但没看到猎户。
天色擦黑，林沫绕到了村子另一边的山坡上。远远地，她看见营地的火光。那队士兵正在休整，有人喝酒，有人唱着听不清词的小调。林沫压低身子，借着灌木的遮挡，想再靠近一点。
风把几句对话送了过来。
“……上面派了大人来交接，明天就到。”一个声音说。
“交接什么？这鬼地方几十年没找到过一个勇者。”另一个声音冷哼着，“别的国家召唤勇者，我们呢？守着边境吃风。”
“那也不能屠村啊，闹这么大，这事瞒不住。”
“怕什么，就说村子里的人染了瘟疫，全死了。上面的老爷们不会细查。”
“那新来的大人呢？”
“让他们往东边去找，我们往南边撤。横竖找不到，谁也别怪谁。”
林沫趴在地上，浑身冰凉，但脑子异常清醒。她终于听明白了。这支军队是来找勇者的。找了很多年，什么也没找到，于是把怨气撒在了这个偏远的村子里。明天会有另一队大人物要来，而这些人想溜。
她没再听下去，沿着原路退回去。
回到猎户家时，阿鹿还在地窖里。令林沫意外的是，地窖里多了一个人——猎户回来了。他身上有伤，但还活着。父女俩抱在一起，谁都没有说话。
林沫站在门口，看着他们劫后余生的样子，突然觉得自己不应该留在这里。
“我要走了。”她说。
猎户抬头看她，张了张嘴，最后只是点点头。
阿鹿拉住父亲的衣角，眼眶红红的。
林沫转身走出门。外面又飘起了雪，她站在村口，朝着一个方向走了很远，才回头看了一眼。身后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，只有风雪。
她选择了军队要去的反方向。
手机早就关了机。新买的手机，在异世界没有用。但她还是把它塞进了口袋里。
她觉得，总会用上的。
总有一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