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被焚毁的村子后,林沫一直沿着边境线走。
那个猎户在分别前告诉她,他们与邻国之间隔着一道狭长的荒原,荒原边缘立着几座半废弃的哨塔。她记得那队士兵说要往南边去,那她就往北走。方向反过来,总不会再遇上。她没什么精确的路线,只知道要离那支军队越远越好。
雪连着下了三天。林沫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,脚底的鞋早就湿透了,每一步踩下去都像陷进冰水里。她走走停停,实在冷得受不住就找块背风的岩石躲一躲。幸好离开村子时猎户的妻子往她包里塞了几块肉干和火石,省着吃还能撑几天。
第四天傍晚,她看见远处有营火的光亮。
林沫没有直接靠近。她趴在一处雪丘后面观察了很久,确认对方扎营的位置、人数、装备。边境军队。不是屠村的那批人,旗号不一样,但一样带着刀剑。她屏住呼吸,从雪丘另一侧绕过去,走了足足两里地才直起身子。
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声音。
风声很大,但那个声音太特别了。是马的嘶鸣,短促而痛苦,紧接着是一阵重物倒地的闷响。
林沫压低身子,顺着声音慢慢摸过去。前方的一片雪松林里,一辆马车歪倒在路边,车厢开裂,一匹拉车的马倒在地上,已经快不行了。
车旁躺着一个女人。
林沫认识那种衣服料子。即使沾满血污和泥水,那种光泽也和村民穿的粗麻布完全不同---贵妇人。
她靠在翻倒的车厢边,呼吸急促,一只手捂着腹部,指缝间不断有血渗出来。旁边跪着一个女孩,年纪和林沫差不多大,哭得满脸是泪,身上的裙子又脏又破,嘴里不停地叫着一个称呼,应该是“母亲”。
林沫没有贸然出去。她蹲在树后,观察了几分钟。附近没有追兵,没有埋伏,只有这两个人和一匹将死的马。那个女孩的手上没有武器,贵妇人也没有。林沫慢慢站起身,朝她们走过去。
听到动静的女孩猛地回头,脸上全是惊恐。贵妇人也睁开了眼睛。四目相对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林沫举起自己的双手,示意没有武器,慢慢走近。
“你是什么人?”贵妇人声音很弱,却尽力把女儿挡在身后。
“路过的人。”林沫说,“我从另一边的村子来。”
贵妇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眼里的警惕慢慢松下来,又或者只是伤得太重,没有力气再防备。
林沫蹲下身,帮她查看了伤口。刀伤,不浅,但没有立刻致命。她撕了自己衣服的下摆,帮她压住伤口,用布条勒紧。做完这些,她的手冻得通红。
“马车不能要了。”林沫说,“我们先把马解下来,看还能不能骑。”
马已经不行了。林沫摇摇头,捡起车里还能用的包袱,扶起贵妇人,示意女孩跟上自己。她们走了大半个时辰,找到一处猎人废弃的石屋。林沫生起火,把自己的肉干分给她们,又出去装了干净的雪回来烧水。
这一夜贵妇人时醒时昏。清醒的时候,她断断续续地对林沫讲了她们的事。她是本国的一位贵族---维斯利亚·贝尔,家族内乱,斗争不断。女儿还小的时候,为了让她远离这些明枪暗箭,她托付信任的心腹将孩子送去远方养大。如今她基本掌住了家族的大权,女儿也到了该学习魔法的年纪,于是亲自去接孩子回来,准备送进王都的魔法学院。
“我们在回去的路上被袭击了。”维斯利亚·贝尔的声音像一张被撕破的纸,“对方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,总能找到我们的位置。护送的人一个接一个死了。现在只剩下我和她。”
她看向缩在角落里的女儿,目光温柔又绝望。
“我知道自己撑不到王都了。”
空气沉默了一会儿,她忽然伸手,握住了林沫的手腕。她的手很烫,像把最后一点力气都烧起来了。
“我把她交给你。你们两个一起去王都。钱和推荐信都在我的行囊里。到了学院,就说她是我的女儿,你是我在路上收留的人,学院的老师们会收下你的。”
林沫愣了一下:“你为什么信我?”
“我不信你。”贵妇人笑了一下,嘴角渗出血来,“但我的女儿必须有人陪着才能活着到那里。你肯停下脚步来帮我们,至少比那些半路会跑的人强。”
林沫没有接话。
过了一会儿,她说:“边境打仗,村子被烧了,我和家人走散了。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。”
这是她编出来的身份。说完之后,她在心里又默念了一遍,像在给自己加固。
第二天清晨,维斯利亚·贝尔死了。
女孩哭得撕心裂肺。林沫帮着她把母亲简单地葬在石屋后面,用石头堆了个小小的坟包。没有墓碑,林沫在坟前放了一块白色的卵石。
两人重新上路。维斯利亚·贝尔临死前说的路线并不复杂,沿着官道走,到了下一个小镇就能找到驿站,拿着她留下的家族信物就能换到车马。林沫一路沉默,只在必要的时候和女孩说话。不是她冷漠,是她发现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。
比如,维斯利亚·贝尔说女儿从小被送去了偏远之地,可这个女孩的手上没有茧,皮肤娇嫩,指甲修得齐整干净。有一次林沫无意中回头,看见女孩在看她,眼神和眼泪完全不一样,带着一种冷冰冰的打量。
四天后的深夜,林沫睡了。
她睡得很浅。所以当风声里多了一点别的声音时,她睁开了眼。
热浪扑面而来。
林沫猛地翻身滚到一边。她刚才躺的位置上,一束火焰轰然炸开,草皮被烧成黑色。女孩站在火堆旁,手掌伸得笔直,指尖跳动着几缕火苗。火光照亮了她半张脸,那张脸很平静。
“你果然睡不着。”女孩说。
林沫从地上爬起来,心脏在胸腔里撞得发疼。她见过村民被火烧过的房屋,知道那意味着什么。但火焰魔法真正朝自己砸过来的时候,恐惧是完全不同的。像整个世界的温度都在那一瞬间扭曲了。
又一团火焰朝她飞来。林沫侧身滚进旁边的碎石堆里,火球擦着她的肩膀掠过,烧焦了一截袖口。她顾不上疼,抓起身侧的一根粗树枝,借着夜色往山坡下跑。
女孩追了过来。
“你是不是以为我只是个普通女孩?”她的声音从后面传来,语调轻快得让人毛骨悚然,“我练了三年了。没有老师,只有他们偷偷找人教的。我妈说过,佩奇家族的人必须学会保护自己。我练得不好,但杀你够了。”
又一颗火球从林沫耳边擦过,撞在前方的松树上,发出一声爆响,积雪簌簌落下。
林沫没有回头。她知道自己跑不过一个会魔法的人,但她在木屋一周的独处中,学会了一件重要的事,观察地形。前面的山坡上有一片乱石阵,石头错落如门,中间有积水和厚厚的苔藓,雪被风吹走了一块,露出下面藏着的冰层。
她冲进乱石堆,故意踩在有冰的地方,用树枝在身后扫倒一块松动的石头。女孩追了进来。她手中的火焰把四周照得通亮,但她没有看到脚下的冰。
她滑了一下。
林沫抓住这个机会,从侧面的石缝里窜出来,抡起树枝狠狠打在她的手腕上。咔嚓一声,不知道是树枝断了,还是女孩的手腕断了。火焰猛地熄灭了。黑暗中,林沫听见女孩倒地的声音,和她痛极却咬着牙不肯喊出来的喘息。
林沫没有犹豫。她摸起一块石头,照着那个声音砸了下去。
一声闷响。然后是寂静。
林沫在黑暗中跪了好久,直到发现自己手上的血被风吹得冰凉。
她搜了女孩的身。行囊还在,里面的推荐信、信物和一枚家族印章都完好无损。林沫打开那封信,借着快天亮的微光看了一遍。信上写着一个家族的姓氏--贝尔,信中言辞恳切,祈请学院看在家族特殊情况的份上,格外恩准她入学。
林沫把信折好,重新放进怀里。
她想起维斯利亚临死前看女儿的眼神,想起那个被顶替的女孩,想起“平民的命太过轻薄”。
她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是错,但她知道,如果自己就这样走进王都,没有人会多看她一眼。可如果用这封信走进去,至少,她有了一个活下去的位置。
她拖起尸体,找到一处隐僻的山沟,用石块埋了。没有墓碑,也没有白卵石。
三天后,一个风尘仆仆的少女站在了王都郊外的驿站前。她穿着被雪水泡过又风干的旧衣服,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行囊。行囊里的钱和信都还在。她抬头看向远处高高耸立的城墙,看了很久。
她朝城门走去,从今天起林沫·贝尔会再此留下一席之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