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都比林沫想象中更大,也更吵。
城门很高,守卫站在两侧,看都没看她一眼。她背着旧行囊,顺着人流走进城里。街道两边的房屋一栋比一栋气派,石板路被马车碾得发亮。没有人在意她。这个城市太大,大到一个边境来的陌生少女扔进去,连个水花都打不出来。
林沫先拿着信物找到了一家挂着家族徽记的铺子。掌柜一看到印章,态度立刻变了,从柜台后绕出来,毕恭毕敬地请她进去。她取了一笔钱,又买了两身干净的衣物。钱不多,够用。她没有乱花,只选最普通的料子,但至少换掉了那身被雪水和血渍浸透的旧衣服。
学院坐落在城北,占了好大一片地方。尖顶建筑错落有致地排开,主楼前是一条笔直的石板大道。三三两两的人从大门进出,胸前都别着学院的徽章。
林沫站在门口,拉住一个路过的女生问入学申请处在哪里。那个女生上下打量她一眼,皱着眉抽回袖子,像被什么脏东西碰了。
“入学申请早就截止了,平民特优生的报名上星期就结束了。你是什么人,还来这里问这种问题?”
她话音刚落,旁边又有几个人围了过来。林沫认得出他们胸前的徽章,都是学生。几个人抱着手臂,眼高于顶地看她,像在看一只不小心闯进花园里的野猫。
“这年头什么人都敢往学院门口站了。”
“估计是错过报名还不想走的吧,每年都有这种人。”
“守门的人怎么也不管管?”
林沫没有争辩。她知道争辩没有意义。她侧身想从几人中间穿过去,结果一只手伸出来拦住了她。林沫抬眼看过去,那人被她的眼神看得愣了一下,但手没有收回去。
就在冲突要起的时候,一个声音从旁边插了进来。
“几位,在这里围着做什么?”
林沫转头看去。说话的是个女生,穿着学院的制服裙,外套扣得一丝不苟。栗色卷发别在耳后,五官生得精致,嘴角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笑,看起来又礼貌又亲切。可林沫注意到她站的位置,正好卡在自己和那几个学生之间,不偏不倚,像早就等在那里一样。
“我是伊芙琳·佩奇。”她朝林沫点了点头,“你是来报到的?我知道办公室在哪,跟我走吧。”
那几个学生看到伊芙琳,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,都不再说话,让开了路。林沫却没有立刻动。
她看着这个叫伊芙琳的女生,和那个女孩一个姓氏,她心里涌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,对方笑得越温和,越让她觉得不自在。但眼下的情况由不得她拒绝。
“谢谢。”林沫说。
伊芙琳走在前面,不快不慢,偶尔回过头来看她一眼。两人穿过两栋楼之间的拱门,又绕过一片小花园。路上伊芙琳问她从哪里来,家里还有什么人,为什么迟到了。
林沫只说自己从边境来,路上耽误了。伊芙琳听完叹了口气,说:“边境那边最近好像很乱,能平安过来真不容易。”
她说话轻轻的,像真的在替林沫担心。
两人到了教务处。门开着,里面坐着一个中年男人,戴着一副细框眼镜,面前堆着厚厚的文件。伊芙琳敲了敲门,喊了声“尚老师”。教导主任抬起头,看见林沫时推了推眼镜。
林沫把信物和推荐信放在桌上。
教导主任拆开信看了一遍,又拿起那枚印章仔细端详。办公室里安静了片刻。伊芙琳站在林沫身侧,忽然轻轻地叹了口气,像自言自语般说道:“边境那种地方,鱼龙混杂,信物没有被心人捡去顶替,还真是不容易啊。”
她说话的音量控制得极好,像在说给空气听。林沫听清了,教导主任也一定听清了。
但尚权没有接这个话。他放下信,看了看林沫,语气平缓:“虽然开学已经迟了一周,但该走的入学程序不能少。先去旁边做一份基础测试。”
伊芙琳显然不满意这个结果,但她没有表现出来。等林沫跟着教导主任走到隔壁小教室时,外面已经围了一小圈人。
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,说有个边境来的女生今天入学,要做入学测试,好些人都跑来看热闹。伊芙琳站在人群最前面,脸上是那副温温柔柔的神色,眼里却亮得很。
“都围在这里干什么?不用去上课吗?”尚权回头扫了一眼,“这么闲的话,通通出去打扫校园。”
人群轰地散了大半,剩下的也缩着脖子退到了墙角。林沫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尚权把试卷放在她面前,又放了一支笔。
“别紧张。”他说,“你先做,做完叫我。”
林沫把笔握在手里。第一道题还没看清,她的手指已经在抖了。她不知道这个世界的学院教什么,不知道试卷上会出现什么,也不知道自己这个冒牌货能撑多久。
如果等会儿答得一塌糊涂,她该怎么说?说边境没有条件接受教育?说自己从小没接触过这些?尚权会信吗?那个伊芙琳会怎么看她?
越想,手中的笔越重。
林沫闭了闭眼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往下压了压,然后看向试卷。
第一题:请计算 12 × 15。
林沫愣住了。
她又往下看。第二题是加减混合运算。第三题是简单的图形识别。第四题要求判断一个数字是否为质数。
林沫捏着笔,半天没有动。
尚权站在窗边,早就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。他无声地叹了口气,又往门口扫了一眼。其实维斯利亚·贝尔之前来信嘱咐过,说女儿在边境虽有教育,但学得未必扎实,若考试成绩不理想,请学院网开一面。
学校通融可以让孩子先跟班读着,开学一周后再补考,过了也是可以入学的。
他正想着等这姑娘写完随便看看,若成绩太差,就把补考的事说清楚,结果就看见林沫突然开始动笔。
她写得不快,但每一道题都答得干脆。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响,没有停顿,没有涂改,像这些数字和公式早就刻在脑子里了。尚权慢慢直起身。
林沫把所有题目做完,放下笔。她觉得自己有点可笑,居然对着小学算术题紧张成那样。但转念一想,也合理。数学在哪里都是数学。数字不会因为换了一个世界就改变规则。
尚权拿起试卷,一道道看过去。满分。
他又看了一遍。还是满分。
“你的基础非常扎实。”尚权放下试卷,看着林沫,语气明显比之前轻快了几分,“入学没问题。我带你去找你的班主任。”
林沫点点头。走出教室的时候,伊芙琳还站在门口。她看到尚权嘴角的笑意,脸色变了一瞬,又很快恢复了那副温软的样子,跟在后面说:“老师,需要我帮忙带路吗?”
“不用。”尚权摆摆手,“你回自己班上去。”
班主任是个年纪稍长的女老师,说话温和,但在教室里很有威严。她把林沫领进教室,让她站在讲台旁边做自我介绍。底下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。林沫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,然后在靠窗的位置顿了一下。
伊芙琳坐在那里,正托着下巴看她,嘴角噙着笑意,眼里的东西却一点也不轻松。
林沫简单地说了自己叫林沫·贝尔,从边境来的。班上安静了一瞬,有人小声议论起来。
“伊芙琳她是贝尔家族的人,你们不认识吗?”
“……”
班主任摆了摆手,说:“如果有不会的地方,可以去找班长,苏曼薇。”
她看向教室另一侧。
林沫跟着看过去。
靠墙第三排的位置,坐着一个女生。她有一头淡绿色的长发,发尾微卷地搭在肩后。窗外漏进来的光落在她身上,将那束头发照得像湖水一样清透。她的眼睛是绿宝石透着暗金色,像阳光穿过树影。那张脸很漂亮,却没什么表情。见林沫看过来,苏曼薇轻轻点了下头,不热络,也不刻意。
林沫不知道该怎么回应。她下意识地也点头,然后移开视线。她总觉得这个女生身上有一种说不清的压迫感,明明对方什么都没做,却像把她的所有伪装都看得明明白白。离她远一点好。
这个小动作落在别人眼里,就是“不识好歹”。
“班长都主动跟她打招呼了,她还那副样子。”
“不就是个边境来的吗,又不是贝尔本家贵族。”
“听说入学考试满分,真的假的?”
“谁知道是不是提前拿到了卷子……”
林沫没说话,走到老师给她安排的座位上坐下。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黏在自己背上,冷冰冰的。伊芙琳的声音不大,但刚好够传过来:“别这么说,边境来的孩子也不容易。”
她的语气轻软,像在替林沫解围。可周围人的眼神反而更冷了几分。
林沫没有回头看。她只是把书包放下,翻开桌上的书,一页一页看。那些字她不全认得,但她可以学。今天这一关过了,明天才是真正的开始。
第二天是进阶式魔法课。
这是林沫第一次正式接触魔法课程。教室和普通教室不一样,宽阔而空旷,地面铺着光滑的石板,四周的窗户全都开着。学生们围坐成半圈,中央留出一大块空地,地上刻着几道浅淡的阵纹。
魔法老师站在阵纹中央。
她叫阿诺德·维客,三十出头的样子,一头深灰色的头发利落地盘在脑后,穿着深蓝色的教师长袍。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楚:“魔法阵的绘制不在于形状像不像,而在于比例准不准。长宽差一分,魔力就无法形成回路。今天学基础阵型中的‘定式圆’,你们先画,然后再计算圆内三分线的交叉角度。”
林沫低头看面前的石板。她终于明白了这个世界的“进阶魔法课”是什么。
初中数学。更准确地说,是几何加方程。
她看着周围人拿着尺子和刻笔,在石板上小心翼翼地下笔,画出来的圆形却歪歪扭扭。有人画好了,往阵纹里注入魔力,什么反应都没有。有人不甘心,又重画,然后更糟。
林沫没有动手。
她想起了课本上的那些几何证明题。圆的切线,垂直平分线,三角形的重心。这个世界的魔法阵,跟辅助线没什么区别。
就在这时,伊芙琳的声音响起来:“老师,林沫昨天入学考试拿了满分,这么厉害的水平,应该能给我们做个示范吧?”
她说话时笑意盈盈,仿佛只是好心地提醒。阿诺德转过头来看向林沫,微微挑眉:“既然这样,你上来试试。”
林沫站起来,走到中央。她接过老师递来的刻笔,看着脚下的石板,想了想,开始下笔。
线条又稳又准,仿佛那些圆和线已经在她心中演练过无数遍。她没有犹豫,动作干净利落,三角交叉点落得恰到好处。等最后一笔收尾,她直起身。
阿诺德老师看着那个魔法阵,慢慢点头:“很好。回去坐下吧。”
林沫回到座位。身后响起几声窃窃私语,又迅速安静下来。她没看伊芙琳,但她能感觉到,有一道视线从靠窗的位置射过来,又热又冷。
坐在伊芙琳身边的同伴一把按住了伊芙琳的手。因为阿诺德老师正看着这边,眼神不冷不热,却明明白白地写着两个字。
收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