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月的时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,足够林沫把初级部的情况摸个明白。
这里的初级部比她预想的要简单。所谓基础课程,翻来覆去就是她初中学过的那些东西,代数、几何、简单的方程组。
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,这些是接触魔法阵之前必须打下的底子,但对林沫来说,这些知识已经烂熟于心。她开始不满足于按部就班地跟着课程走。
在第一次月考来临前,林沫向学院递交了申请,她要求参加总考,直接升入高级部。
消息一出,整个初级部教师们都炸了。一个才入学一个月的边境生,竟然想跳级?
可这一个月的课堂表现和作业成绩摆在那里,几乎每一科都是第一。学院的老师们讨论之后,破例同意了她的申请,但加了一个条件,初级部最后两次大考的试卷,她必须同时完成,且成绩都要达到优秀以上。
考试那天,林沫没有出现在月考考场。
伊芙琳·佩奇早早地就到了,坐在自己的位置上,眼睛一直往门口瞟。直到考试铃响完,那个座位还是空的。她愣了一瞬,随即弯起嘴角,转身对后排的几个跟班小声说:“看来有人连月考都不敢来参加了。”
“我就说嘛,之前那些成绩不知道是怎么来的。”
“估计是贿赂教导主任的事情被发现了,没脸来吧。”
几个人低低地笑,被监考老师一个眼神压了下去。伊芙琳撑着下巴,心情很好。这一个月她总是堵林沫,却一次都没讨到好。现在可算等到了对方出丑的时候。
考到一半,靠墙第三排的位置上,苏曼薇放下笔,把试卷倒扣在桌面上,起身离开了教室。伊芙琳看了一眼她的背影,没太在意。
苏曼薇一向独来独往又分外神秘,别说提前交卷,就算她不来考试,伊芙琳也不觉得奇怪。
苏曼薇走出教学楼后,没有回宿舍,而是站在了初级部与高级部之间的那条石板路上。她看见远处那栋独立的小楼里还亮着灯,窗边的人影正伏在桌前,写个不停。
另一边,林沫确实在写,而且已经写完了第一份试卷。学院给她的试卷,此刻第二份正摆在面前。屋子里只有她一个学生,头顶的灯火,把桌面的纸张照得发白。窗外偶尔传来学生说笑的声音,和这里面安静到只有纸笔摩擦的空气完全隔绝。
林沫没抬头。她像一台调试好的机器,脑子里的知识点随着视线不断往下走。她甚至没有太多紧张。这些题目她太熟悉了。三角函数,求根公式,函数图像。那些年在书桌前熬过的夜,在这间异世界的小屋子里,也有了非凡的意义。
最后一份写完时,林沫转了转手腕,把笔放好,然后靠在椅背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教导主任尚权亲自批改。两份试卷,整整齐齐,满分。男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,朝林沫露出一个罕见的笑容,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:“初级部的知识你已经完全掌握了。高级部现在正在进行校外实践课,一周后回来。你直接去高级部贵族特优班报到。”
林沫点点头,谢过老师,出了小楼。天色渐晚,空气冷得发干。她站在台阶上,仰头看了看残存的太阳,心里像是落下了一块石头。至少在这个世界里,她站稳了。
林沫没有办法真正放松。
数学能帮她通过考试,却没办法告诉她勇者是什么情况?自己为什么会穿越到这里?这些问题像几粒小石子,压在胸口,平时不觉得,一旦闲下来就会硌人。
正想着,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。
“林沫。”
伊芙琳带着她的几个小跟班从暗处走了出来。伊芙琳今天没抓到机会嘲笑她,现在正好堵在她回宿舍的路上。她抱着手臂,上下打量着林沫,笑容又冷又尖:“月考都不参加,躲在别的地方装模作样,你还真是越来越让人看不透了。”
林沫皱了皱眉,没打算和她多说什么。一周后她就不在初级部了,这些人和这些事都跟她没关系。她绕过伊芙琳,想从侧面的石板路过去。
胳膊突然被人拉住了。
林沫回头,伊芙琳拽着她的手腕,力气不大,却拽得很紧。她的表情变了,没有那么咄咄逼人,反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,像是不得不这么做,又拉不下脸。
“我父亲要见你。”伊芙琳说,“以贝尔家族骑士---佩奇家族的名义,请你去府上一趟。”
林沫看着她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不重,却让她的手僵了一瞬。
“你拦住我,冷嘲热讽一番,然后让我去你家?伊芙琳,你说这话的时候,自己不觉得好笑吗?”
伊芙琳咬住了下唇,眼里的火气和委屈搅在一起。她也不明白自己到底在做什么。
父亲那个态度,每次听完她汇报林沫的事情,都只是沉默,然后摆摆手让她出去。她好像搞砸了什么事情,越做越差,父亲对她越来越冷淡。今天如果不是父亲嘱咐了又嘱咐,她也不至于在这里拽住这个人。
“你想怎样?”伊芙琳松开手,声音低下去。
“求人就要有求人的态度。”林沫看着她的眼睛,语气很淡,“三颗二级魔法石。少了没得谈。”
“你怎么不去抢!”
林沫沉默,她这不是正在抢嘛。
“你…两颗,不能再多了!”
“好”
伊芙琳胸口起伏了几下,从储物袋里掏出两枚浅蓝色的晶石,没好气地拍进林沫手里。石头微凉,在夜色里泛着柔和的荧光。林沫收好,没再为难她,抬了抬下巴:“带路吧。”
佩奇家族的庄园在城西。位置确实有些偏,马车走了好一阵才到。庄园外面看着很大,进了门后也能看出修得讲究,但这种讲究经不起细看。雕花的柱子掉了漆,喷泉池里的水泛着浑浊,连花园里的草木都修剪得敷衍。一切都像是在勉强维持着表面的体面。
伊芙琳走在前面,回头瞥她一眼:“没来过这种地方吧?你以前在边境住着,现在可以好好长长眼了。”
林沫没说话。她跟在后面,把一路上的路径和岗哨都记在心里。等到了主厅,仆从将门推开,她看见一个中年男人坐在高背椅上,旁边站着一个穿着考究的妇人。男人五官周正,保养得不错,目光落在她身上时,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。
林沫一眼就认出来了,他眉眼之间和那个死在乱石堆里的“假女儿”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,连旁边的妇人都有四分像。
她深吸一口气,在所有人都没开口之前,抢先行了一礼。
“舅舅。”
整个厅安静了一瞬。
伊芙琳睁大眼睛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连一直端坐着的妇人都明显愣了一下。只有那个男人在短暂的停顿之后,慢慢笑了。那个笑容来得自然又妥帖,像是等这个称呼已经等了很久。
“是维斯利亚的孩子啊。”男人的声音低沉,带着一丝感慨,“路上一定受了不少苦吧。”
林沫低着头,再抬起来时,眼圈已经红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用力抿了一下嘴唇,像是在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。然后才断断续续地开口,说母亲去边境接她,回来路上遭遇了劫匪,母亲受了重伤,最后……没有撑住。她一个人逃了出来,辗转许久,才到了王都。
她说得很慢,像每说一句都要花很大力气。
伊芙琳在旁边已经完全呆住了。佩奇庄园的主人却静静地听完,脸上始终是那副温和中带着心疼的神色,只是在她看不见的地方,男人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孩子,这里就是你的家了。”男人站起来,走到她面前,声音低沉而诚恳,“你母亲不在了,贝尔家那边乱得很。舅舅虽然不才,但今后你若有难处,尽管来找我。”
晚宴并不长,菜肴却很精致。林沫表现得有些拘谨,不太敢动筷子,说话也小心翼翼,像是个刚到大城市、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。伊芙琳全程没说几句话,频频看她,又看自己的父亲。
饭后,男人送了她一枚三级辅助魔法宝石,又给了她一袋金币。
“回去好好休息,学院里若有人为难你,差人来告诉我。”他将她送到门口,语气柔得像在嘱咐自己的亲生孩子。林沫连连点头,露出一个感激的笑。
马车备好,林沫坐进去,掀起窗帘朝门口的一家子挥手。伊芙琳站在父母身侧,脸绷得紧紧的。男人微笑着挥手,直到马车拐出庄园大门,消失在夜色里。
车帘放下的那一刻,林沫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了。她没有说话,只是把手伸进口袋,摸到那两枚二级魔法石和那枚三级宝石。石头温温的,像刚刚被人握过。
她知道,自己刚才在刀尖上走了一趟。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戳穿她,可那个笑容,那种近乎完美的温和,本身就是最深的试探。他一定已经看出来了。只是不知道为什么,他选择了暂时认下她这个“外甥女”。
林沫闭上眼,靠着车壁。马车颠簸着向城里驶去。她知道,这只是开始。
贝尔家族的人,佩奇家的人,都不会这么轻易放过她。她必须快一点,再快一点。在下一次有人来要她命之前,先搞明白这个世界的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