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佩奇庄园回来后的那个晚上，林沫几乎没有睡着。
她躺在床上，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糊的月光，脑子里一遍遍回放晚宴上的每一个细节。
蒙迪奇·佩奇的笑容，他递过来的那枚三级魔法石，女二站在门口时紧绷的脸。还有他最后拍她肩膀的力度，不轻不重，像个真正心疼外甥女的舅舅。
但她知道不是。那种温和太完整了，完整到没有一丝破绽。一个真正突然失去姐姐的人，不可能是那样的表情。他一定知道什么，或者在怀疑什么。只是他在等，等她自己露出马脚。
林沫翻了个身，把脸埋进枕头里。不能再想了。再想下去，天就亮了。
天确实亮了。
第二天一早，林沫去了图书馆。她还没正式转入高级部，只能进普通学生使用的北馆。图书馆很大，穹顶很高，阳光从顶部彩窗斜射进来，在灰石地面上投下斑斓的光。她按着索引一间间找，最终停在一排标着“魔法基础”的书架前。
这里的书不算少，可真正有用的不多。她从上午站到下午，翻了几十本，发现内容大多是启蒙读物，讲怎么感知魔力，怎么冥想，怎么理解元素的运行规则。书写得玄之又玄，动不动就搬出“精神与自然的共鸣”这种话，却没有人愿意认真讲清楚一个法阵为什么要那样画。林沫看得头疼。
唯一能确定的收获，是她的确能感受到魔力。那种感觉很微妙，像体内多了一根看不见的弦，偶尔会被什么轻轻拨动一下。但仅此而已。她不知道怎么把这根弦弹成曲调，更别说射出火焰或生出风刃。
就在她准备离开时，书架最底层的一个角落里，一本陈旧的书吸引了她的注意。
准确地说，不是她看见了它，而是她“感到”了它。
一种很轻、很凉的引力，像有人从书页里伸出指尖，碰了碰她的袖口。林沫蹲下身，把那本书抽了出来。
封面非常精致。底色是近乎透明的蓝绿色，像冰层下流动的水。画面中央有一个少年，背后生着一对洁白的翅膀。
他跪坐在地上，双手合在胸前，姿态虔诚而安静。那头长发垂落肩头，深蓝色里透着微微的绿，发尾编成细辫，绕过颈侧搭在身前。眼睛是闭着的，睫毛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。
林沫盯着封面看了好一会儿。书角已经磨损了，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她找了一张靠窗的桌子坐下，翻开了第一页。
那是很久以前的故事了。
在世界的尽头，有一条会唱歌的河。
河边住着两个小人。他们从记事起就彼此认识。
小的那个总在清晨爬到树上，把最大的果子摘下来丢给另一个。另一个会在夜里点起一小盏灯，等对方沿着河岸慢慢走回家。
他们都爱听河唱歌。一个说，那声音像被风吹散的金箔；另一个说，那声音像黑夜最深处的第一颗星星。
河听了他们的话，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河心，一个手握黑剑，一个执白剑。
后来他们长大，决定一起去冒险。
黑剑的小人勇敢而热烈，像烧不完的火。白剑的小人安静而坚定，像永远都在的水。
他们并肩走过许多地方，打过会喷火的怪兽，也救过被暴雪困住的小镇。国王在宫殿里为他们设下盛宴，人们站在道路两旁，把花抛向他们。
黑剑的那个会笑着朝人群挥手，白剑的那个只是轻轻点头，然后转过头去看他，眼底有很浅的笑。
他们的剑从来摆在一起。黑剑落在那里，白剑一定在不远处。
可坏事总是发生在平静的午后。
没有人知道黑暗是什么时候入侵的。
也许是在某个谁也没有留意的夜晚，那条会唱歌的河不再唱了。也许是在某次冒险中，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剑，发现多了一缕不属于自己的黑气。
他开始变得沉默，然后变得锋利。等他终于举起剑对准自己曾经守护的人们时，另一个小人站在他对面，喊他的名字，声音嘶哑而绝望。
他们太了解对方了。每一次挥砍剑锋，都提前被预判。每一次的避让，都被追逐劈砍。
他们打了很久，从王都打到荒野，从白天打到黑夜。黑剑划开了白剑的袖口，白剑也打落了黑剑的剑穗。没有谁能真正赢过谁。
直到白色小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把自己的剑折向另一方的方向，在两剑交错的瞬间，借着对方的力，将两把剑合在了一起。白光与黑光缠成一道。圣剑诞生了。
圣剑的力量来源于两个人。他们彼此纠缠，争夺。
人们说，白色小人用圣剑刺入了黑色小人的胸膛。可也有人说，那一剑下去之前，白色小人哭了，黑色小人笑了。
黑色的小人没有死透。他被镇压在深渊之下，偶尔醒来，黑暗便会从地底渗出来，吞噬村庄，毁坏国家。一代又一代的镇压。
可人哪能不老，圣剑的创造者啊，他老了，他培养新的孩子，教他们握剑，教他们分辨光与暗，继承守护与镇压。
可大陆上的光越来越稀薄，大陆病了。光的使者一年比一年少。
大魔法师梅拉预言，生的希望在故乡。
圣剑的创造者啊！用尽最后的光！
开辟了一条道路。那条路通往另一个世界。他们说，那个世界来的人，会成为新的光。
后来的事，书上只写了一句。
“异世界的勇者啊，请将你的光留在这片大地。暗魔将永远沉睡在黑暗里。”
林沫合上书。
窗外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了。蓝黑色的夜幕压在图书馆上空，彩窗上的颜色全都隐了下去。她一个人坐在长桌旁边，像是从一个很长的梦里醒来，四肢都有点发麻。
她站起来，将书轻轻放回原位，然后快步走出了图书馆。
夜晚的风灌进领口，冻得她打了个寒颤。
她走得很快，脑子里却很乱。那本童话书里的小人，那个被黑暗吞噬的人，最后流下的眼泪。还有最后一页上，那幅天使般的少年像，是圣剑的创造者吗？还是说，只是一个被后人美化过的符号？
林沫没有答案。她只知道自己得赶紧回去。明天还要去外面看看，能不能淘到几本和实际魔法操作有关的书。
数学可以帮她理解魔法阵，但她不能永远只做卷子。下一次再有人朝她扔火球，她不能再靠石头和运气。
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身后的图书馆渐渐远了，像一座沉默的巨兽，把许多秘密重新吞回肚子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