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岭，混人坪。
这地方邪性。
本地老采药人都传着一句丧气话：进了混人坪，人鬼难分清；要是回不去，骨头拌泥层。
陈九把自己挂在两百米高的青石崖壁上。
一根拇指粗的尼龙绳拴在腰间，另一头死死绕在崖顶那株百年歪脖子松上。他指尖抠进湿滑的岩缝，指甲盖里塞满了黑红色的泥土，隐约透着股子陈年血腥气。
前方半米。
一株通体暗红、叶片像龙鳞一样蜷缩的草药正迎风抖动。
龙鳞草，采药人眼里的“金疙瘩”，也是换命的钱。
“最后一点。”
陈九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，右脚尖死死抵住一块凸起的风化岩，重心一点点前移。
山风很硬。
风像生锈的刀子，顺着脖领子往里钻，激起一身白毛汗。
下边是死寂的黑渊，雾气翻滚，像是一张随时准备闭合的大嘴。
陈九屏住呼吸，右手猛地探出。
指尖触到了龙鳞草冰凉的茎秆，那触感像是一块刚出土的冻玉。
“到手了！”
还没等他把药塞进背篓，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嘶叫。
“吱——！”
陈九猛地抬头，瞳孔骤然缩紧。
一只肥硕的果子狸从崖缝里窜了出来。
这畜生浑身毛发炸起，眼珠子通红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惊着了，疯狂地撞向那根尼龙绳。
“滚开！你这畜生！”
陈九怒喝一声，左手拼命去扇。
果子狸异常灵活，腰身一扭，一口死死咬在绳索上。
尼龙绳被崩得笔直。
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在寂静的崖壁上炸响，纤维一根根断裂，在陈九眼前炸开细碎的白毛。
“咔嚓！”
那是死神的催命符。
绳索断了。
失重感猛地蹿上头皮，陈九感觉胃里像塞了块冰，猛地往嗓子眼蹿。
他整个人直挺挺地向后仰去，一头栽进那片灰蒙蒙的死亡禁地。
耳边的风声从低吟变成了狂吼。
空气像铁墙一样重重撞击着他的后背。
“要死？”
“老子还没活够！”
在急速下坠中，陈九的耳膜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轰鸣。
那是极其刺耳的电磁杂音，仿佛有几千只蝉在他脑子里同时鸣叫。
下一秒，视界变了。
原本灰蒙蒙的雾气在他眼里瞬间消散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无数道纵横交错的半透明线条，呈现出一种冷冰冰的蓝光。
崖壁的受力点、空气的水分流向、甚至下方树木的分布高度，全部以一种诡异的“建模”形式呈现在脑海里。
这是他采药多年从未有过的感觉——磁场解构。
“左边三米，生位！”
陈九在空中强行扭转腰部，双眼死死盯着那一处磁场扭曲最剧烈的地方。
灰雾中，一抹暗绿色的残影掠过。
陈九双眼充血，在掠过那抹绿色的瞬间，他双臂拼命张开，像溺水者抓向最后的浮木。
啪！
双手死死攥住了那根粗壮的老藤。
巨大的惯性带着他的身体狠狠撞在岩壁上。
“噗！”
一口鲜血直接喷了出来，洒在长满青苔的石面上。
陈九感觉双臂像是被生生从肩膀上撕裂了一样，火辣辣的疼。
老藤承受不住这种冲击力，表皮不断炸开，发出阵阵崩裂的声音。
“住手啊……”
他嘶吼着，双手被藤蔓勒出了深可见骨的血痕，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。
下一秒，藤蔓彻底断裂。
陈九像一颗炮弹，撞穿了下方茂密的树冠。
无数枯枝败叶像鞭子一样抽在他身上，划破了脸颊和冲锋衣。
砰！
一声闷响。
陈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。
那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腐叶堆，又湿又软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霉味。
痛。
钻心的痛。
胸腔里像被塞进了一个炸药包，轰的一声，疼得他眼珠子差点蹦出来。
陈九躺在腐叶堆里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。
每呼吸一下，胸口就像被烧红的烙铁捅进去翻搅。
“肋骨……断了。”
他想动，但身体完全不听使唤，像是摔烂的瓷器。
周围太安静了。
没有鸟叫，没有虫鸣，只有他自己破碎的呼吸声，在死寂的林子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陈九强忍着昏厥的冲动，颤抖着手摸向腰间的药篓。
龙鳞草被压扁了，汁液染红了他的手掌，但这玩意儿还在。
他惨笑一声：“老子命大……”
就在这时，一阵轻微的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。
沙——沙——
那是靴子踩在枯叶上的声音。
很轻，但很有节奏，每一步都像是精准地踩在陈九的神经线上。
陈九的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，全身汗毛倒竖。
这地方是禁地混人坪，方圆几十里都没人烟，这时候出现的能是什么东西？
他试图发声，但嗓子里全是血腥味，只能发出微弱的嘶鸣。
“谁？”
他屏住呼吸，眼球充血，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。
脚步声停住了。
就在他的脸侧。
陈九艰难地睁大眼睛，视线被额头流下的鲜血糊住，一片血红。
模糊的感官中，他突然感觉到周围的磁场发生了一次剧烈的波动。
冷。
一种不属于深山的寒意笼罩了他。
他努力聚焦视线，先是看到了一双黑色的登山靴。
那双靴子就立在离他脸颊不到半米的地方，靴面上沾满了干涸的血迹，呈一种令人反胃的暗褐色。
更让他心惊的是，鞋底的缝隙里，还挂着几块没甩干净的碎肉。
一股浓烈到让人窒息的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那绝不是野兽的血，是人的。
陈九的右手在腐叶下一点点挪动，他在摸怀里那把用来防身的采药短刀。
“还没死？”
头顶上方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，冷得没有任何感情。
陈九没回答，他的余光死死盯着那双靴子。
靴子旁边，还掉落着一个带血的挂件，那是一个驴友常用的防丢绳。
这不是救星，这是刚杀完人的魔鬼。
“命挺硬。”
那人蹲了下来，一股浓重的烟草味混合着血腥气钻进陈九的鼻孔。
陈九感觉到一只冰冷的手，正缓缓按在他断裂的肋骨上。
“啊——！”
剧痛瞬间炸开，陈九眼前的世界开始扭曲，磁场建模在脑海里疯狂跳动，显示出周围有数个红色的危险源正在靠近。
视线模糊中，他看到那个高大的黑影手里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格斗刀。
“东西呢？”
对方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一股子狠劲。
陈九咬着牙，右手死死攥住短刀柄，指节因为脱力而颤抖。
他不信鬼神，只信手里这把刀。
“滚……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。
“嘴硬？”
那人冷笑一声，按在肋骨上的手突然发力。
“咔嚓！”
陈九听到了自己骨头再次碎裂的声音，疼得几乎要晕过去。
但他不能晕。
他感觉到对方的另一只手，正伸向他的怀里。
那是冲着龙鳞草去的？还是别的？
陈九猛地瞪大双眼，死死盯着前方。
他看到那双沾满碎肉的登山靴，正缓缓抬起。
然后。
带着一股劲风，对准他的脸部，狠狠地踩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