疼。
像是被重锤砸开了天灵盖,脑浆子都在晃荡。
陈九睁开眼,视网膜被血糊住,入眼全是黏稠的暗红。他下意识想大口喘气,可肺部刚一扩张,断掉的肋骨就像烧红的钢针,狠狠扎进心窝子里。
“嘶——”
他抽了一口冷气,身体因为剧痛猛地蜷缩。
视线逐渐对焦。
那双沾满血的黑色登山靴还在眼前,离他的鼻尖不到十公分。
陈九右手死握着泥地里的短刀,指节发青。他已经想好了,只要对方再往下踩一步,他就拼着命在对方脚踝上捅个窟窿。
可重压没落下来。
周围死寂得可怕,连鸟叫声都没有。
陈九强忍着昏厥的冲动,一点点抬起头。
靴子的主人没站着。
那人直挺挺躺在腐叶堆里,脑袋歪向一侧,正对着陈九的脸。
那是一张年轻的脸,约莫二十出头。
名牌遮阳帽,大几千的冲锋衣,原本昂贵的装备被泥水和鲜血浸透,像块烂抹布。
真正让陈九瞳孔收缩的,是这人的脖子。
喉管被横向切开,切口平滑如镜。
这是行家的手笔。
不是野兽,是人。
而且是那种杀人如杀鸡的职业狠角色。
“混人坪……进狼了。”
陈九喉咙干裂,吐出的字带着浓重的铁锈味。
他采药这些年,见过被黑瞎子舔掉半张脸的,也见过掉进陷阱扎成糖葫芦的,但这种干净利落的割喉法,只在老辈人的丧气传闻里听过。
这具尸体,应该就是考察队的驴友。
陈九低头看手,指甲缝里全是黑泥。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处境,比这具尸体好不到哪去。
肋骨断了,左腿大面积擦伤,更要命的是,那些杀人犯就在附近。
森林的阳光消失得极快。
雾气顺着树干爬上来,周围温度在几分钟内降到了冰点。
陈九试图站起来,但双腿软得像面条,每动一下,胸腔里都像有把锯子在拉。
“得走……不能死在这儿。”
他正准备往旁边的石缝里爬,耳尖突然动了动。
风里夹着一丝极微弱的动静。
“唔……救……救命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根快断的蚕丝,若隐若现。
陈九浑身肌肉猛地绷紧,右手死死攥住短刀柄。
幻觉?
还是那帮畜生留下的陷阱?
他屏住呼吸,强迫自己进入那种极度专注的状态。
脑海里,那种诡异的“建模感”再次浮现。周围的树木、岩石褪去色彩,化作冰冷的蓝色线条。他感觉到左前方三十米处,有一团微弱的热源正在快速流失。
磁场波动极其紊乱,透着股死气。
陈九咬了咬牙,做了个决定。
他不是圣母,但在这种绝地,多一个活人,或许就能多一份吸引火力的筹码。
他伏下身子,像条受伤的岩羊,在没过膝盖的灌木丛中慢慢挪动。
荆棘划破手掌,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。
爬了约莫十分钟,他停在了一处茂密的刺灌木丛前。
呻吟声就是从这里钻出来的。
“谁在里面?”
陈九压低声音,嗓音沙哑。
里面没回答,只有急促的、破风箱般的喘息。
陈九用短刀拨开枝条。
灌木丛深处,缩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件亮黄色的冲锋衣,被泥土糊得看不出原色。她蜷成一团,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发青,身体抖得像筛糠。
重度失温。
陈九一眼就看出了症状。
这女人吓坏了,又在冷雨里躲了太久,身体机能快到极限了。
“别……别杀我……”
女人感觉到光亮,瞳孔猛地收缩,双手在胸前胡乱挥动。
陈九动作极快,一把按住她的手腕。
触感冰凉,像块刚出土的冻肉。
“闭嘴!想活命就别出声!”
陈九的声音冷硬得像冰块。
女人愣住了。她看着眼前这个满脸是血、眼神狠戾的男人,求生的本能让她眼里的绝望稍微褪去了一点。
“你……你是谁?”她牙齿不停地打架。
“采药的。”
陈九没废话,伸手探了探她的颈动脉,跳得又弱又乱。
他注意到这女人的右手死死攥着,指缝间透出一抹暗沉的古铜色。
陈九眉头一皱,强行掰开她的手指。
手心里,是一枚生了绿锈的铜钱。
铜钱上沾着血,正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古篆,背面是三个凸起的圆点。
这东西一入手,陈九就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指尖往心里钻。
这不是普通的钱。
是压棺材底的红货。
“这东西哪来的?”陈九盯着她。
“在……在那个坑里捡的……他们……他们就是为了这个杀人……”
女人说着,眼泪顺着眼角滑下来,糊了一脸。
陈九心里咯噔一下。
为了枚铜钱杀人?那帮人绝对不是普通的盗墓贼。
“你叫什么?”
“林……林霜。”
陈九把铜钱塞回她手里,眼神冷冽地扫视四周。
“林霜,听着,我肋骨断了,带不动你跑太远。现在天黑了,雾里有毒,不想死就跟我走。”
林霜拼命点头,试图站起来,可刚一动就瘫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腿没知觉了……”
陈九暗骂一声,这地方磁场乱,气温降得比外面快得多。
再耽误下去,两人都得冻死。
他强忍着胸口的剧痛,翻身蹲在林霜面前。
“上来,抓紧。”
林霜看着陈九那血迹斑斑的后背,有点犹豫。
“快点!想等那帮人回来给你割喉吗?”
林霜不敢再磨蹭,颤抖着趴上去,双手死死环住陈九的脖子。
“唔——”
陈九闷哼一声,断骨的刺痛让他眼前发黑。他咬破舌尖,借着腥甜味强行站起来。
每走一步,都像踩在刀尖上。
林霜的呼吸喷在脖子里,透着寒气。
“别睡,跟我说话。”陈九一边走一边观察地面痕迹,“你们一共几个人?”
“五个……我是地质系的……跟着导师来考察……可他们突然冲出来……”
林霜声音越来越小,带着哭腔。
“导师被抓了……小王被杀了……就在刚才……”
陈九没说话。
他现在没心思同情别人。
他感觉到,周围的磁场正在发生某种诡异的变化。
原本笔直的树干,在视野里开始微微扭曲,重影叠着重影。
这是鬼打墙的前兆。
“林霜,把你的指南针拿出来。”
林霜哆哆嗦嗦从兜里掏出一个精密的专业指南针。
陈九扫了一眼,瞳孔骤缩。
指南针的指针正像疯了一样原地打转,发出细微的“嗡嗡”声。
“这……这是怎么了?”
“磁暴,这地方磁场炸了。”
陈九低声回了一句,步子加快。
他必须在磁场彻底乱掉前,找个能避风的地方。
刚走出去不到五十米,陈九猛地停住,整个人像雕塑一样僵在原地。
“怎么了?”林霜小声问。
“别出声。”
陈九把林霜从背上放下,动作极轻地将她塞进一处低矮的石缝里。
他自己则顺势一滚,趴在乱石堆后的阴影里。
右手慢慢摸向腰间的短刀,冰冷的钢感让他清醒了几分。
山林里,雾气翻滚。
沙——沙——
那是靴子踩在枯叶上的声音。
很稳,很有节奏。
光柱在浓雾中晃动,像两条苍白的触手,来回横扫着周围的树干。
“疤哥,这边有血迹。”
一个粗犷的男声响起,带着一丝兴奋。
“搜仔细点。”
另一个声音更冷,透着股阴狠的劲儿,“那两个驴友手里有关键的红货,受了伤跑不远。”
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陈九趴在泥水里,屏住呼吸。
光柱从他头顶上方扫过,照得周围的乱石一片惨白。
林霜蜷缩在石缝里,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,身体抖得厉害。
陈九死死盯着前方。
十米。
五米。
三米。
只要对方再往前走几步,就会发现石缝里的林霜。
陈九握刀的手渗出了冷汗。
他在心里默数着对方的脚步。
如果被发现,他就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。
必须是一刀封喉,否则,死的就是他们两个。
“疤哥,你看这儿!”
那名歹徒停在离石堆不到两米的地方,手电筒猛地照向地面的一处折断的树枝。
陈九的肌肉瞬间绷紧,像是一张拉满的弓。
就在这时。
“咔嚓!”
不远处的密林深处,突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响动。
“谁?!”
歹徒猛地转头,手电筒光瞬间移向了声源处。
“在那边!追!”
杂乱的脚步声迅速远去,光柱也跟着消失在浓雾深处。
陈九长舒一口气,脱力地靠在石头上,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。
但这口气还没松完,他突然闻到了一股奇怪的味道。
不是血腥味,也不是泥土味。
而是一股淡淡的、类似于某种腐烂花朵的冷香。
这香味是从石缝深处飘出来的。
陈九猛地转头,看向林霜藏身的地方。
林霜此时正瞪大眼睛,死死盯着石缝的最深处,喉咙里发出惊恐的“赫赫”声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陈九顺着她的视线看去。
在石缝最黑暗的角落里,似乎有什么东西,正慢慢张开了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