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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9 10:52:10

自行车骑出两条街,小满的车链子掉了。

林昼停下来,蹲在路边给她装链条。小满坐在旁边的台阶上,呼哧呼哧喘着气,脸上被风吹得发红,额头上一道黑印子,不知道在哪蹭的。她的书包没了,只剩下校服内侧那本日记,鼓鼓囊囊地贴着胸口。

“哥,那些骑自行车的人也追过来了吗?”她问。

林昼没回头,手上全是黑油:“没追来。”

“那我们现在去哪?”

“先找个地方把气喘匀。”林昼把链条挂上去,转了几圈踏板,又捏了捏刹车,“上来,再骑一段,前面有个菜市场,应该有后门能进。”

“菜市场里会有菜吗?”

“不知道。去了再说。”

他们重新骑上车。红雾已经漫过了整片区域,马路中央的隔离栏只看得见半截,再往前全是一团一团的暗红。街灯亮着,但光透不过雾,只能照出一小圈昏黄,像在水里点了蜡烛。

小满骑得比刚才稳了,但速度慢。林昼骑在她后面,时不时回头看一眼。身后雾里偶尔传出一声尖叫,有时是人的,有时像狗,有时分不清。他不再去分辨,只盯着前面的路。

骑到菜市场北门时,他看见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门口,车头撞在水果摊上,苹果滚了一地,被踩得稀烂。面包车的侧门开着,里面扔着几个黑色塑料袋,鼓鼓囊囊的,有苍蝇在周围打转。

林昼示意小满停下来。他支好车,走到面包车旁边,用脚拨开一个塑料袋。里面是几件衣服,还有一条皮带,金属扣反射着微弱的光。

“有人。”小满压着嗓子说。

林昼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。菜市场入口的卷帘门下,露出两条腿,穿着沾满泥点的运动裤,脚上只剩一只鞋。那人一动不动,手边散着一串亮晶晶的东西,是钥匙。

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林昼说。

他慢慢走到菜市场入口,探头往里看。里面黑乎乎的,只有几盏应急灯照着,货摊上的菜叶已经蔫了,烂菜叶和塑料筐散落一地。靠近门口的位置,地上躺着一个人,就是那两条腿的主人。是个中年男人,头歪向一边,额头上有一个洞,血已经流干了,颜色发黑。

林昼蹲下来,看了看他的衣服口袋。手机还在,钱包也在。他抽出手机,屏幕碎了,但还能亮。锁屏是一张全家福,男人抱着一个小女孩,旁边站着一个烫头发的女人。时间是今天早上八点四十一分。

他放下手机,在尸体旁边发现了一个布袋,里面装着几瓶水和两包苏打饼干。他把水和饼干收进空间仓库,又往前走了几步。

菜市场里面很安静。摊位上挂着成串的塑料袋,风从入口灌进来,袋子轻轻晃动,发出“哗哗”的声音。林昼转了一圈,没发现其他人。蔬菜区的叶子全蔫了,土豆和洋葱滚得到处都是。肉摊上的肉已经变了色,案板上的刀还插在木头里,旁边扔着一块磨刀石。

他回到门口,冲小满招招手。小满小跑过来,看见地上的尸体,脚步顿了一下,然后绕了过去。

“晚上我们在这里过。”林昼说。

小满点点头,脸色不太好看。

林昼找到菜市场的后门,用几个塑料筐堵住,又拉过一张桌子顶上。前门卷帘门拉下来一半,留了一道缝透气。他把几盏应急灯集中到一个角落,关掉其他的,避免外面看见。

“饿不饿?”他问。

“饿。”

林昼从空间仓库里拿出苏打饼干,掰了一半给她,又开了一瓶水。小满小口小口地吃,像只小老鼠。林昼自己没吃,他站在前门旁边,透过那条缝往外看。红雾还在动,偶尔有个影子飘过去,不知道是不是人。

“哥,你不吃吗?”小满问。

“我不饿。”

“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。”小满掰了一块递过来,“吃一点,不然怎么背我。”

林昼接过来,塞进嘴里。饼干受潮了,软塌塌的,吃不出味道。他嚼了几下咽下去,又喝了两口水。

小满吃完后靠在墙边,翻出那本日记,借着应急灯的光看。她看得很慢,手指在字迹上轻轻滑过。林昼不知道她在看什么,也不问。

过了大概半个小时,外面传来脚步声。不是感染体那种拖沓的步子,是人。脚步很轻,但很快,像是在跑。

林昼示意小满别出声,自己抄起消防斧,走到前门旁。

脚步声在菜市场门口停了一下,然后有个人从卷帘门下面钻了进来。那人动作很利落,进来后第一时间贴到墙边,半蹲着,快速扫视四周。是个女人,短发,穿着一件沾满泥水的黑色运动外套,脚上是一双军靴。她手里攥着一根磨尖的钢筋,手臂上缠着一圈纱布,纱布上渗着血。

“别动。”林昼说。

那女人猛地抬头,看见了暗处里的林昼。她没叫,也没跑,只是把钢筋慢慢举了起来。
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她说,声音有点哑,“我只想找个地方躲一下。”

“你一个人?”

“本来不是。现在是的。”

林昼打量着她。他注意到那女人站姿很稳,重心放低,手里的钢筋不是随便拿着,是正握,尖端朝前,随时能刺出去。她胳膊上的纱布裹得严实,用的是军用包扎手法。

“哥,她受伤了。”小满从墙边走过来,站在林昼身后,怯怯地说。

那女人看了小满一眼,目光软了一下,又转回林昼身上。

“你是什么人?”林昼问。

“医生。部队退下来的。”

“怎么到这儿了?”

女人犹豫了一下:“我被一群人从后面追,本来想进超市躲,但那边出事了,我就跑过来。”

“超市出什么事了?”

“天花板塌了,雾全灌进去。跑出来的人说,里面有人被压在货架下面。”她顿了顿,“你们也是从那边跑过来的?”

“路过。”林昼没多说。

女人的目光落在林昼手里的消防斧上,又看了看他的站姿,慢慢放下了钢筋:“我没地方去了。外面那些东西越来越多,我的胳膊使不上力,再跑下去,跑不远。”

小满小声说:“哥,让她留下吧。她流了好多血。”

林昼没答应,也没拒绝。他走到后门旁,从一个摊位上捡了半截干净的白布扔给她:“把伤口重新包一下。”

女人接过布,熟练地解开旧纱布,用嘴巴配合另一只手重新包扎。林昼注意到她的小臂上有一道很长的伤口,已经发白,是刀伤,不是抓伤。

“你这伤,谁弄的?”他问。

“一个女人。穿着紫色外套,拿修眉刀划的。”女人说,“我帮她提东西,她突然就划我。可能以为我要抢她的包。”

林昼想起五金店里那个躲在仓库里的紫衣女人。他没说什么。

“你为什么被追?”他又问。

“我拿了几盒止血药,没付钱。”女人笑了笑,笑容很浅,像在自嘲,“不过这世道,好像也没人收钱了。”

小满从自己的脚上扯下一截纱布,跑过去递给她:“这个给你。”

女人抬头看她,嘴角弯了弯:“谢谢你,小朋友。”

“我不小了,我十六了。”小满说。

“好,十六岁的大姑娘。”

林昼没插话。他走到前门边,继续盯着外面。红雾里那些影子好像变多了,有几个停在马路对面,像在等什么。他把卷帘门又拉下来一些,只留一条两指宽的缝。

“小满。”他叫了一声。

“啊?”

“过来,别打扰人家处理伤口。”

小满哦了一声,回到他身边坐下。

那女人包扎完,活动了一下手腕,走过来,靠着卷帘门另一侧坐下。她从兜里摸出一块巧克力,掰成三截,递了一截给小满,又递了一截给林昼。

“吃吧。部队里带出来的习惯,见者有份。”她说。

林昼看了一眼那半截巧克力,没接。小满倒是不客气,拿过来咬了一小口,然后“嗯”了一声,眼睛眯起来,像是很久没吃过这种味道。

“好吃吗?”女人问。

“好吃。哥,你也吃。”小满把剩下半截塞到林昼手里。

林昼咬了一小口,很甜,还有点化了。他把剩下的还给小满,小满没要,说:“我吃过了。”

女人问:“你们接下来打算去哪?”

“不知道。”林昼说。

“听说南边有个防空洞,以前是人防工程,后来封了。那边地势高,红雾应该还没到。”女人顿了顿,“不过我也只是听说,没去过。”

林昼心里动了一下。防空洞。他前世听说过那个地方,但那时候他已经跟着大部队撤到了北边,没往南走。现在红雾蔓延的方向有变化,往南似乎是更好的选择。

“你叫什么?”林昼问。

“苏寒。苏州的苏,寒冷的寒。”

“林昼。”

“林昼?”苏寒重复了一遍,“这名字不像白天,倒像晚上。”

“我哥是晚上生的。”小满插嘴,“我爸说,他生下来的时候天刚黑,医院门口的路灯全亮了。”

“那怎么不叫林灯?”苏寒笑。

“难听。”林昼说。

苏寒没再逗他,活动了一下受伤的胳膊,脸色有些发白。林昼注意到她又在看门口,脚不自觉地往外挪了挪,像随时准备跑。

“你在等人?”他问。

苏寒愣了一下,摇摇头:“没有。只是习惯。平时这个点,我应该在查房。”

“你有家人在外面?”

“有个弟弟。”苏寒说,“在隔壁市上大学。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。”

“你从哪过来的?”

“临江医院。”苏寒说,“昨天夜班,今早交完班刚要回家,就出事了。我本来想开车往城南去,结果半路撞了。”

小满问:“你弟弟叫什么呀?”

“苏晨。”苏寒低头拨弄着地上的塑料片,“他在南城大学读生物,大二。平时不爱说话,就喜欢捣鼓那些花花草草。”

林昼听着,没插话。他想起苏晨这个名字,前世听人提过。曙光营地里有个很会种东西的年轻人,好像就叫苏晨,因为懂菌类培育,被周宇关在营地里不让走。后来那人死了,怎么死的,没人说清。

“你弟弟可能在曙光营地。”林昼突然说。

苏寒抬头看他,眼睛亮了一瞬:“什么营地?”

“城南的一个幸存者组织,现在应该已经有人在拉队伍了。”林昼说,“我只是听说过。”

苏寒盯着他,像在判断什么。片刻后,她问:“那个营地,好找吗?”

“不好找。”林昼说,“不过可以先往南走。如果你弟弟没出城,他大概率也在往南赶。大学城方向有条干道,很多人会沿着那条路撤。”

苏寒沉默了一会儿,把地上的巧克力包装纸捡起来,叠成一个小方块,塞进口袋。

“林昼。”她说,“我可以跟你们一起走吗?我不白吃你们的。我会医术,会开车,能帮忙。”

林昼没马上答应。他转头看向小满。小满用力点头,嘴唇上还沾着巧克力。

“可以。”他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遇到周宇的人,我来处理,你不要插手。”

“周宇是谁?”

“你刚才问的曙光营地的头。”

苏寒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像在想什么。过了几秒,她说:“那个追我的人,手上拿着对讲机,好像提到过这个名字。”

林昼的表情没变,只是握着消防斧的手又紧了一些。

“先休息。”他说,“明天天一亮就出发,往南走。”

“这里不能久待。”苏寒说,“我观察过,雾的浓度在半夜会升高。这个菜市场太大,门多,守不住。”

“那怎么办?”

“我知道一个地方。”苏寒说,“离这步行大概十分钟,是个社区诊所。我下班路过时见过,铁门很厚,窗户有防护栏。里面应该有药。”

小满困得厉害,靠在林昼身上,眼皮已经打架。她迷迷糊糊地说:“哥,我们又要跑吗?”

林昼没回答,只把她的头轻轻拨到自己肩上。他看向苏寒:“十分钟,能到吗?”

“这个雾,现在应该还行。再晚就不好说了。”苏寒说。

林昼站起来,把小满背到背上。小满嘟囔了一句什么,像在说梦话,又像在叫妈。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,然后继续往前走。

“走吧。”

苏寒拎起那根磨尖的钢筋,走到前门边,轻轻把卷帘门推上去一些。外面的红雾浓得发黑,路灯的光已经彻底看不见了。那些原本停在马路对面的影子,不知道为什么,全都不见了。

街上空荡荡的。

“雾太浓了。”林昼说。

“我知道。”苏寒说,“所以得快点。跟紧我。”

她矮下身子,像猫一样钻了出去。林昼跟在她身后,小满的呼吸轻轻打在他后颈上,像一片温热的叶子。

夜里的雾,冷得不像七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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