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人从五金店后门走。
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堆着几个蓝色垃圾桶,垃圾袋被撕开,剩菜和纸壳散了一地。红雾比前街淡一些,但空气里那股腐甜味更重了,呛得小满捂着嘴小声咳嗽。
林昼拉着她,贴着墙根走,尽量不发出声音。消防斧握在右手,斧面还沾着孙龙的血,已经干成暗红色。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,屋里什么也没有,只有偶尔几滴不知道从哪落下来的水砸在垃圾桶上,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
“哥,那个怪叫声还在。”小满小声说。
“嗯。”
尖细的声音从前面某个方向传来,断断续续,像猫叫春,又像小孩憋着嗓子哭。林昼放慢脚步,带着小满蹲在一堆旧纸箱后面。
过了十几秒,一个影子从雾里走出来。
是只猫。
准确地说,是半只猫。后半截身体没了,内脏拖在地上,两条前腿还在动,一下一下往前爬。猫的嘴巴张得很大,发出那种尖细的叫声,眼睛是红色的,在雾里像两粒烧着的炭。
小满捂住嘴,整个人往后缩。
林昼没动。那只猫似乎没发现他们,朝着另一个方向爬去,身后的地面上拖出一道发黑的痕迹。屋里又传来几声回应,此起彼伏。
“走。”他带着小满往反方向绕开。
巷子尽头连着一条商业街的后门。他记得从这过去,穿过两个路口就是那家大型超市的卸货区。前世他在那里搬过货,熟得很。超市仓库在负一层,入口是一扇铁卷帘门,旁边有个员工通道。
小满走了一段,拽了拽他:“哥,我的鞋又进东西了。”
林昼停下来。她脱了鞋倒出一颗小石子,脚上的纱布已经被血浸透了,贴在脚后跟上。林昼重新包了包,这次多垫了一层纱布。小满咬着嘴唇,没说话。
“还能走吗?”他问。
“能,就是有点疼。”
“等到了超市,给你找双新鞋。”
“超市还有鞋卖吗?”
“有。”林昼说,“二楼有家运动店。”
小满听了,步子迈得轻快了些。
拐过第二个路口时,他们看见三辆面包车歪斜在路边,车门全开。地上散落着几袋大米,有两袋破了口,白花花的米淌了一地,混着暗红色的液体。几个感染体蹲在车边,低头啃着什么,喉咙里发出湿漉漉的咀嚼声。
林昼拉着小满退进旁边的小区门洞。门洞里的铁门半开着,他慢慢推开,里面是个自行车棚,角落里停着几辆锈迹斑斑的自行车。他选了一辆链条没断的,试了试刹车。
“会骑吗?”他问小满。
“会,但不熟。”
“骑上,跟紧我。”
小满跨上车,摇摇晃晃骑了两步。林昼也推了一辆,两人沿着小区内部的通道绕开了那几个感染体。柏油路面上全是碎玻璃和杂物,车轮碾过去“咯吱”响。他们骑了大概五分钟,从一个侧门出来,对面就是超市的卸货区。
卸货区停着一辆中型货车,后车厢门开着。两个男人正从超市后门往外搬纸箱,码在货车旁边。其中一个戴着红色鸭舌帽,另一个光着膀子,腰间别着一把砍刀。
林昼停下车,把小满拉到一辆废弃轿车后面。
“是超市的人?”小满小声问。
林昼摇头。戴红帽的那个他认识,叫王虎,周宇手下的一个小头目。前世就是这个王虎,带着人抢了他的物资,当着他的面把妹妹推倒在地上。王虎打人时喜欢笑,笑得声音很大,像在办什么喜事。
他数了数,门口能看到四个。超市里面有多少,不清楚。他原以为这里最多是零星几个幸存者在捡漏,没想到周宇的人动作这么快,已经占住了卸货区,而且还开着货车,说明他们准备充分。
“哥,我们进去吗?”小满抬头问。
“先等。”
他们蹲在车后等了几分钟。王虎一伙一直在往外搬东西,动作不紧不慢,像是已经控制了里面。一个戴眼镜的男人从超市里走出来,对王虎喊:“虎哥,仓库里还有好几排货架,今天搬不完啊。”
“先搬值钱的。”王虎说,“米面油、罐头、药品。别的都别碰。”
“那饮料呢?”
“不要。重还不顶饿。”
林昼心里盘算着。超市的粮油区在负一层最里面,靠着冷库。员工通道进去后左转,下八级台阶,再走一段货梯。如果从正门进去,要经过一层日用品区和二层服饰区,路更远,但出口多。
红雾还在慢慢变浓。他能感觉到裸露的皮肤上有轻微的灼烧感,像被稀释的醋泡着。系统面板又跳了一下:
【红雾浓度持续升高,建议宿主尽快进入封闭空间。长期暴露可能导致感染风险增加。】
他看了小满一眼。小满的嘴唇有些发紫,手指抓着车后备厢的边缘,关节泛白。
“小满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在这里躲着,别动。我去弄点吃的,很快回来。”
“我不要一个人待着。”小满抓住他的袖子,声音发紧。
林昼犹豫了一下。带着她进去更危险,但留在这里也不安全。红雾越来越浓,她一个人待在外面,他更不放心。
“跟我进去,别出声。我让你跑你就跑,别管我。”
“我不跑。”
“你听我的。”
“我不。”
林昼叹了口气,帮她拉上校服拉链:“冷不冷?”
“不冷,就是饿。”
“先把这个吃了。”他从空间仓库里摸出半袋挂面,掰了一小把干面递给她。小满抓在手里,像吃饼干一样嚼。
“哥,你真好。”她说。
林昼没回话,只把她的头发往后拨了拨。小满的头发已经散了一半,马尾歪在一边,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。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备用的黑色发绳,三下两下重新扎好。
“走。”
他们从废弃轿车后面出来,贴着墙慢慢靠近卸货区。王虎那伙人正往货车上装东西,没人往这边看。林昼带着小满绕到超市侧面,找到一扇半开着的消防门。门缝里透出应急灯的光,里面是一条员工通道。
他侧身挤进去。通道里很窄,两侧堆着纸箱和塑料筐。能听见前面传来脚步声和推车的轮子声。他拉着小满走了二十几步,来到一个拐角,往左就是通往负一层的楼梯。
楼下有灯光,但忽明忽灭。超市自带的发电机还在运转,发出低沉的声音。林昼正要下楼,拐角另一头突然走出一个人,穿着超市的蓝色马甲,手里拎着一个铁桶。那人看见林昼和小满,愣了一下,随即大喊:“你们是谁?虎哥说了,外人不能进来!”
这嗓子一喊,楼下的脚步声全停了。
林昼暗骂一声,拉着小满快步下楼。那人在后面追喊:“站住!抓住他们!”
小满被拽得踉跄了一下,消防斧从林昼腰后滑出来,掉在楼梯上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他弯腰捡起斧头,小满已经跑到了前头,拐进负一层的通道里。
通道尽头是粮油区。几个货架被搬得七七八八,但还有不少东西。王虎从里面迎出来,手里多了一把砍刀,红帽檐下那张脸带着笑。
“哪来的小老鼠。”王虎看见林昼,又看看小满,笑容更大了,“哟,还带个小姑娘。”
林昼把小满往身后一推,自己挡在前面。
“虎哥,这谁啊?”跟在王虎旁边的一个矮个男人问。
“不知道。不过既然来了,就别走了。”王虎把砍刀在手里转了个花,“正好差个搬货的。”
林昼盯着他,没说话。前世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翻涌,但他逼自己冷静下来。现在不是一个王虎,周围还有至少七八个。他只有19点,速度加过一点,力量和耐力都没强化。硬拼是下策。
“我们可以走。”林昼说,“东西我们不要了。”
“走?”王虎笑出了声,“你当这是公园啊?想来就来,想走就走。”
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。两个男人从货架后面绕出来,堵住了楼梯口。
小满在林昼身后抖得厉害,但她没说话,只死死抓着林昼的后衣摆。
林昼扫了一眼四周。粮油区三面都是货架,只有楼梯口一个出口。他被围住了。
“别吓着小孩。”王虎又笑,露出黄牙,“这样吧,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。还有你腰后面那把斧头。然后呢,你跟我的人去搬货,搬完了放你们走。”
林昼没动。小满在他身后极小声地说:“哥,我害怕。”
他慢慢把手伸到腰后,握住了消防斧的柄。斧头很沉,沉得让他想起前世妹妹书包的重量。那时候她也是这么站在他身后,说哥我害怕。而他什么都做不了。
“小满。”他低声说,“等会儿我叫你跑,你就往楼梯上跑。别回头。”
“我不……”
“就这一次,听我的。”
他数了一下站位。前面王虎和两个手下,后面楼梯口两个,加上追下来的那个,一共六个。货架之间很窄,只容两人并行。如果他能先放倒前面两个,就有机会冲到楼梯。
“王虎。”林昼突然开口,“你右边裤兜里,是不是有个银打火机?”
王虎愣了一下,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。
就是现在。
林昼猛地冲上去,消防斧横着劈出。王虎反应不慢,往后退了一步,斧刃擦着他的胳膊划过,划开一道口子。旁边的矮个男人挥拳砸过来,被林昼一斧背敲在手腕上,惨叫倒地。另一个男人刚抬起手,林昼已经撞进他怀里,膝盖顶在他小腹上。
楼梯口那两个见势不妙,一起冲过来。林昼把小满往楼梯方向一推:“跑!”
小满这次没有犹豫,拔腿就往楼梯跑。其中一个男人伸手去抓她,没抓住,只扯下了她的书包。小满头也不回地冲上楼梯,书包里的课本哗啦啦掉下来,散在台阶上。
林昼后退两步,挡在楼梯口。王虎捂着胳膊,脸上的笑没了,眼神阴下来:“把那个小丫头给我抓回来。”
他身后的人刚要动,天花板上突然传来一声细微的“咔咔”声,像玻璃在承受什么重压。紧接着,一声响亮的“咔嚓”从头顶炸开。
所有人抬头。
天花板上那块巨大的采光玻璃裂开了一道缝,红色的雾从裂缝里挤进来,像一根根手指。
“快跑!”有人喊。
王虎脸色变了,第一个往楼梯上冲。林昼侧身让开,转身追上小满。跑了几步,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巨响,采光玻璃彻底碎了,碎玻璃像雨一样落下来,砸在货架和地上。红雾灌了进来,瞬间吞没了整个负一层。
林昼冲上一楼,在拐角处抓住小满的手。两人沿着员工通道往外跑。身后,尖叫声、货架倒塌声、玻璃碎裂声混在一起,像世界在塌。
跑出消防门的那一刻,林昼回头看了一眼。王虎他们还没出来。红雾已经从那扇半开的门里涌出,像一条猩红色的舌头,慢慢舔过外面的水泥地面。
小满拽着他:“哥,快走!”
两人跑过卸货区,跑过那三辆面包车,跑过那些蹲着啃东西的感染体。感染体被声音惊动,纷纷站起来,朝他们追来。
林昼拉着妹妹,骑上停在小区门洞里的自行车,拼命往远处蹬。小满骑得歪歪扭扭,不停回头。
“别回头!看路!”
车轮碾过满地的碎米和玻璃,发出尖锐的声音。红雾从身后涌来,追着他们的车尾。
林昼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骑。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件事:王虎他们还在超市里,周宇的人到底有多少,他完全算不出来。而红雾,还在变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