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雾里什么都看不清。
林昼只能凭记忆跑，脚下的路一会是柏油，一会是碎砖，有几次踩进浅坑，脚踝扭得生疼。小满的手被他攥得死紧，掌心全是汗，指甲掐进他的虎口。身后那个光脚男人的喘气声越来越远，间或传来一声惨叫，又很快被雾吞掉。
他不知道跑了多远。只知道红雾里那些晃动的影子时近时远，像在水底游动。
“哥，我跑不动了……”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，又被风声削去一半。
林昼没有回话。他看见前方雾里透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，是街边商铺的灯。他拉着妹妹朝那光跑过去，撞开一扇半开的玻璃门，冲了进去。
一股浓重的机油味和铁锈味扑面而来。他反手把门推上，用肩膀抵住，透过玻璃往外看。红雾贴着门缝往里挤，那些追他们的影子暂时停在雾里，像在等什么。
“找东西把门堵上。”他压低声音说。
小满蹲在地上，拖过来两个铁皮桶。林昼把桶堆到门后，又拉过旁边一个钢丝货架斜靠上去。他喘了几口气，才回头看这间店。
是一家五金店。三排货架倒了两排，地上散落着钉子盒、水管、扳手、电线。最里面墙角挂着一盏应急灯，就是刚才看到的光。柜台上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，正“嗞啦嗞啦”地响着，听不清在说什么。
小满靠在一个货架旁，弯着腰干呕，什么也吐不出来。她的校服被汗浸透，后背上全是灰，袖子破了一道口子，露出瘦白的胳膊。
“小满。”林昼走过去，蹲下来看她，“伤着没有？”
她摇摇头，抬头时眼睛红通通的：“哥，那些东西会一直跟着我们吗？”
“不会。”
“你骗人。”
林昼没接话。他从地上捡起一瓶没开过的矿泉水，拧开递过去：“喝两口，别喝多。”
小满接过去小口小口地抿。林昼环顾四周，走到货架旁，用脚拨开散落的东西。他需要武器。铁簸箕早就丢了，那把水果刀还插在腰后，刃口已经卷得不像样。他在货架上看到一把短柄消防斧，红色漆皮掉了大半，木柄上有几道新鲜的划痕，像刚被人用过。
他刚把消防斧拿起来，里间的布帘子被猛地掀开。
“谁他妈让你们进来的？”
两个男人从里间走出来。走在前面的矮壮，穿着黑色背心，手臂上纹着一条青龙，手里拎着一根钢管。后面的高瘦，穿着一件沾了油污的蓝色工装，手里攥着两把螺丝刀。
林昼认得前面那个。他叫孙龙，前世在周宇手下当打手，负责看管物资仓库。有一次林昼带着妹妹去领救济粮，被孙龙扣了一半，还推到地上。
“这店是我们先占的。”孙龙拿钢管指着林昼，“把身上的包、袋子，全放地上，然后滚。”
小满躲到林昼身后，手抓着他的衣角。
林昼没动，握斧头的右手紧了紧。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，三个人，加上那个还在门外没进来的光脚男人，自己这边有战斗力的只有他一个。
“我说的话你听不见？”孙龙走前两步，钢管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，“外面全是怪物，我们也不想多事。东西放下，留条命。”
“可以。”林昼说，“但我得留一样。”
“留你妈。”
孙龙挥起钢管就砸过来。林昼侧身躲开，钢管砸在货架上，震下一堆零件。他顺势把消防斧甩出去，斧头砍在孙龙拿钢管的那只手上，血溅出来。孙龙“嗷”地一声，钢管脱手落地。
高瘦男人见了，举起螺丝刀从侧面扑过来。林昼侧身闪过，一把抓住对方手腕，借着惯性把他甩向墙边。那人的头撞在铁皮货架上，闷响一声，软倒在地，螺丝刀滚出老远。
孙龙捂着血淋淋的右手，半跪在地上，嘴里骂着脏话。林昼走到他面前，拾起钢管。
“你们是谁的人？”他问。
“关你屁事……”
林昼一钢管抽在他肩膀上，孙龙惨叫一声，整个人趴在地上。
“我再问一遍。你们是谁的人？现在一共有多少人？在做什么？”
孙龙疼得直抽气：“我、我们是曙光营地的……周哥，周宇周哥的人……他让我们今天早上就到这边，占住五金店和超市仓库……”
“多少人？”
“这边有十几个，分了三组……”
林昼心里一沉。前世周宇的人没这么早出现在这一带。他原本以为周宇是末世后才起的势力，现在看来，红雾爆发前，周宇就已经在布局了。
“你们来之前，是不是还去了学校？”林昼问。
孙龙抬起头，眼神有些茫然：“学校？没、没有……我们就负责扫街，收工具和物资……”
林昼沉默了片刻。没有去学校，那前世那个在学校附近堵他的人，不是孙龙这一组。
“哥，外面有人敲门。”小满突然小声说。
林昼侧耳听了听。不是敲门，是有什么东西在撞玻璃门，一下一下，很有规律。他转头看去，门口的货架在晃动，红雾从门缝里渗进来，像红色的烟。
“起来。”林昼对孙龙说，“把你知道的都说清楚，我可以不杀你。”
孙龙使劲点头：“大哥，我说，我全说……”
他刚要开口，里间又传来一声响，像是金属落地的声音。林昼立刻扔下孙龙，握着钢管朝里间走。布帘子后面是个小仓库，堆着成箱的螺丝刀、锤头、锯条。角落里半蹲着一个女人，浑身发抖，穿着一件紫色外套，怀里抱着一个黑色背包。
“别杀我……”女人声音发颤，“我什么也不知道，我就是躲进来的……”
林昼扫了一眼仓库，没有别人。他退出来，回到前厅。孙龙还趴在地上，高瘦男人已经醒了，靠着墙不敢动。
林昼走到高瘦男人面前，问：“你们这几天还去过什么地方？”
高瘦男人连忙说：“就附近几个店，前面那条街的超市，还有个药店……”
“药店的货还在不在？”
“不、不知道，我们没拿多少就遇到红雾了……”
林昼看了一眼系统面板。刚才杀了一个感染体，点数涨到19点。他打开个人强化，试图给“力量”加点，系统提示：单次强化最低消耗100点，当前点数不足。他把面板关掉。
“拿上你们的东西，滚。”他说。
孙龙和高瘦男人对视一眼，连滚带爬地往外走。孙龙的手还在流血，经过货架时抓了团纱布按在伤口上。
“等等。”林昼叫住他们。
两人僵住。
“把钢管留下。”
孙龙捡起地上那根钢管，恭恭敬敬放在柜台上，然后和高瘦男人一起拉开堵门的货架，从门缝里挤了出去，片刻后消失在红雾里。
小满站在窗边，眼睛睁得很大：“哥，他们出去了会不会被那些东西吃……”
林昼没回答。他走到门口，重新用货架堵紧，又把那台还在响的收音机关掉。世界突然安静下来，静得能听见小满的呼吸声和外面风吹过门缝的呜咽。
“休息一会儿。”他走到小满身边，让她靠着墙坐下，“别靠门口。”
“哥，那个男的是谁？”
“你说光脚的？”
“嗯，他跑哪去了？”
林昼摇头。他也不知道。红雾里没人能保证什么。
他从空间仓库里摸出那盒午餐肉，已经吃完了，就拿出半包挂面。小满看到挂面，眼睛亮了一下：“我们要做饭吗？”
“现在不行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吃？”
“等找到安全的地方。”林昼把挂面放回去，“你把鞋脱了看看脚。”
小满脱了鞋，脚后跟磨破了皮，袜子上有血。林昼蹲下来，用矿泉水冲了冲，拿店里的纱布简单包了两圈。小满疼得倒吸凉气，但没有哭。
“还能走吗？”
“能。”
林昼站起来，走到柜台旁边，把消防斧别在腰后，又拿了几根大号铁钉和一捆铁丝塞进空间仓库。他在货架夹缝里翻到一个双肩工具包，背在肩上试了试，大小合适。
“我们接下来去哪？”小满问。
林昼没有马上回答。他走到窗边，擦掉玻璃上的灰，往外看。红雾比刚才更浓了，街对面完全看不见。但雾里偶尔有一两个影子闪过，速度很快，像是在追什么东西。
他想起那家超市。前世那家超市在末世第一周就被搬空，但仓库深处的粮油区还能找到东西。如果周宇的人今天早上已经去了，不知道现在还剩多少。
“哥，外面是不是有东西在叫？”小满说，声音有点抖。
林昼也听见了。一种尖细的、像婴儿哭又像猫叫的声音，从雾里飘进来，时远时近。
他转身对小满说：“再休息五分钟。然后我们走，去个能弄到吃的地方。”
小满点点头，把鞋穿上，又把日记本从校服内袋掏出来，用袖口擦了擦封皮。那是一个粉色的硬壳本，边角磨得发白，上面贴着一张卡通贴纸。
“哥，你说妈还会回来找我们吗？”
林昼蹲下来，把她的鞋带重新系紧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，“我们先把今天活过去。”
雾里的怪叫声又响了一次。这一次，更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