红雾漫过楼顶的速度比林昼预想的快得多。
他原以为至少能赶回出租屋收拾东西，再沿背街小巷撤出城区。但他拉着小满跑过第一个路口时，雾墙已经推到身后不足两百米，像一堵暗红色的高墙，吞掉路灯、垃圾桶、停在路边的电动车。空气里的味道变了，原本的柏油热气被一股腐坏的甜味替代，像熟透后烂掉的果肉。
小满的呼吸很重，书包带子从她肩膀上滑下去，她一边跑一边往上拽。
“哥，我跑不动了……”
“再跑一段。”
林昼没回头。他带着她拐进一条窄巷，两边是老旧小区的围墙，晾衣杆从阳台上伸出来，被子、T恤、内衣挂在半空，被风刮得乱甩。巷子里停着一辆收废品的三轮车，车上堆满纸板和塑料瓶，散发着一股酸臭味。
“哥，我的鞋进石头了。”小满的声音带着哭腔。
“别停，到前面那栋楼再弄。”
“我真的脚疼……”
林昼停下来，蹲下身子：“上来。”
小满愣了一下，爬上他的背。他一只手托住她，另一只手还抓着那把铁簸箕。妹妹的胳膊环着他的脖子，书包压在两人中间，硬邦邦的，里面塞满了课本和练习册。
“书包扔了。”林昼说。
“不行，里面有我的日记本。”
“日记本以后买新的。”
“买不到的。”小满把脸埋在他肩上，声音闷闷的，“那是妈去年来学校看我的时候给我的。”
林昼没再说话，继续往前跑。背上的重量不轻，但系统强化过的双腿还能撑住。他能感觉到小满的心跳，又急又乱，像只被雨淋湿的鸟。
巷子尽头是大街，往日车水马龙，现在只剩两三辆汽车横在路口，驾驶室的门敞开着，地上丢着包和手机。一个男人正从一辆白色轿车里往外爬，动作僵硬，脖子歪成奇怪的角度，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。
林昼放慢脚步，把妹妹往上颠了颠。
“别看。”
他绕开那辆车，沿着商铺门口的人行道往前走。商铺都关着门，卷帘门拉下来，但有一家包子铺的半扇门还开着，蒸笼翻倒在地，白花花的包子散了一地，上面已经落了灰。
小满在他耳边小声说：“哥，我饿了。”
林昼扫了一眼那些包子，没停。小满的肚子贴着后背，咕噜咕噜响。早上的豆浆油条早就消化干净了。
“等到了安全的地方，我给你找吃的。”
“我想吃包子。”她顿了顿，“牛肉粉丝包，就学校门口那家。”
“行，到了地方给你找。”
他知道这话有多不靠谱。身后那条巷子已经看不见了，雾从巷口涌出来，贴着地面流淌，像有生命一样。红雾扩散的速度肯定比前世快，而且快得多。他原以为红雾会在十二点十七分才抵达市区，现在才十点多，雾已经追到了这里。时间提前了两个小时。
这个误判让他心里发沉。
快到出租屋楼下时，他听见一声尖叫，从左边那栋居民楼里传出来，短促、尖利，像是被什么掐断了。二楼的玻璃窗突然碎裂，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探出上半身，脸白得像纸，嘴唇哆嗦着喊：“救命！它进来了！它……”
她的话没说完，整个人被什么东西拖回屋里。窗户“砰”地弹回来，玻璃碎渣噼里啪啦往下掉。
小满的胳膊猛地勒紧了林昼的脖子。
“哥……”
“别看。”
他加快脚步，冲进自家那栋楼的门洞。防盗门半掩着，门上的锁被人撬过，锁舌歪在一边。林昼放下妹妹，示意她跟紧，自己举起铁簸箕，侧身走了进去。
楼道里很暗，声控灯坏了三个月，物业一直没修。墙上贴满了开锁通下水的小广告，有几张被撕得只剩半截。一楼两户的门都关着，其中一扇门底下渗出暗红色的液体，顺着地砖缝慢慢流过来。
林昼踩在湿滑的地砖上，鞋底发出轻微的“啪嗒”声。他尽量不发出声音，沿着楼梯往三楼走。小满跟在他身后，一只手拽着他的衣角。
二楼拐角处，一个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仰面躺在地上，脸被啃掉了一半，一只眼睛圆睁着，手指还在微微抽搐。他的手机滚落在墙角，屏幕亮着，显示着未接来电：老婆。
小满“啊”了一声，被林昼一把捂住嘴。他把她拉到身后，自己的背撞在墙上，胸口发紧。这个男人他认识，是对面402住的快递分拣员老刘，每天起早贪黑，电动车和他并排放，偶尔扔根烟给他。
老刘的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出气声，然后不动了。
【检测到未完全变异体，是否消耗5点进行净化？成功率12%。】
林昼选了“否”。5点现在比命还贵。他绕过尸体，轻声说了句“走”。
小满的指尖在发抖，抓得他衣角皱成一团。
到了三楼，出租屋的门虚掩着。林昼记得清楚，他出门时明明关了门，还反锁了一圈。现在门缝里透出一股冷气，像是屋里有人开着空调。
他推开一条缝，往里面扫了一眼。
客厅没人。电视还开着，新闻频道正在播放紧急插播，主持人不见了，只有空荡荡的转播画面和不断滚动的字幕。茶几上的半杯水还冒着热气，沙发上扔着他的物流工服。一切看起来都和他离开时一样。
除了地上的脚印。一串湿漉漉的脚印从门口延伸到厨房，大小和球鞋的纹路很像，不是他的。
林昼握紧铁簸箕，侧身挤进去，示意小满在门口等。他一步一步往里走，经过卧室，门关着。经过卫生间，门开着，里面没人。厨房门半掩，他能听见里面传来“滴答滴答”的水声。
他抬脚踢开厨房门。
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冰箱旁边，正用一把水果刀撬冰箱门的密封条。听见声音，他猛地转过头，脸上全是汗，眼睛瞪得很大。他穿着黑色短袖，手腕上戴着一串佛珠，左耳有个银色耳钉，嘴角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。
“别过来！”男人举起水果刀，刀尖对着林昼，“这地方老子先占了，你换个地方！”
林昼没动，只是看着他。
“你是住这里的？不好意思了兄弟，外面全乱了，我也是没办法。”男人喘着气，语气又软下来，“我就拿点吃的，拿完就走。”
“你从哪进来的？”
“门没锁。”
“我锁了。”
男人的眼神闪了一下，又抬高音量：“现在说这个有意思吗？外面都是怪物，你不去找地方躲，跟我较什么劲？”
林昼往他身后瞥了一眼。冰箱门被撬开了一条缝，里面灯还亮着，最上层放着一盒没开封的午餐肉，是他上周超市打折时买的。旁边还有半袋速冻饺子。
“把刀放下。”林昼说。
“你先让我走。”
小满从门口探出半个脑袋：“哥，怎么了？”
那个男人看见小满，表情变了一下，刀尖微微转向门口。
林昼没有再等。他猛地向前一步，铁簸箕横扫过去，正好打在男人握刀的手腕上。水果刀脱手飞出去，插进墙角的纸箱里。男人惨叫一声，被林昼一脚踹在小腹上，整个人滑出去撞在冰箱上，冰箱门“吱呀”一声弹开，那盒午餐肉滚到地上。
林昼走上去，一脚踩住他的胸口。
“哥！”小满在门口喊。
“把门关上，反锁。”林昼没回头。
小满关上门，拧了两圈，然后缩在门边，眼睛紧紧盯着厨房里的动静。
“我再问一遍，你从哪进来的？”林昼低头看着那个男人。
“我撬的锁……我从楼下五金店搞了根撬棍……”男人疼得龇牙咧嘴，“兄弟，我真没想伤人，我就是饿慌了……”
“你刚才拿刀对着我妹妹。”
“我没有！我只是……”
门外突然传来一声重击，像有什么东西撞在防盗门上。小满吓得跳起来，往里面退了好几步。
林昼松开脚，抓起水果刀，走到门边听了听。门外有指甲刮擦门板的声音，一下一下，又急又乱。
“哥，是……是人吗？”小满的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“不是。”
他退了回来，把铁簸箕递给小满：“拿着，站到卧室里去。门别开。”
小满接过铁簸箕，两只手捧着，慢慢退进卧室。
林昼走到窗边往下看。楼下的空地上，十几个人影正在游荡。他们动作僵硬，有的歪着头，有的拖着一只脚，身上的衣服沾满血污。其中一个穿着保安制服，帽子掉在地上，露出头顶一道深深的伤口，伤口边缘在蠕动。
红雾已经铺满了整条街，能见度不到二十米。
他数了一下，楼下至少有十五个感染体，楼道里可能还有更多。系统面板跳了一下：
【新手任务进度：1/10。击杀初级感染体可获得10点/只。当前生命点数：9点（透支状态已清除）。】
9点。他打开个人强化面板，力量、速度、耐力、恢复力，每一项都显示可以加点，但每加一点需要100点。他刚才杀了一只狗才得10点，想强化一次至少要杀十只。
“哥，楼下那些人是不是都变怪物了？”小满的声音从卧室里传来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们是不是出不去了？”
林昼没回答。他走到冰箱旁，捡起那盒午餐肉，擦了擦上面的灰，又翻了翻冰箱下层。几个鸡蛋，半包挂面，一盒没开封的酸奶。他把这些东西全收进空间仓库，只留了那盒午餐肉。
“接住。”他丢向卧室。
小满接住，愣了一下。
“吃，没刷牙也没事。”
小满拉开盖子，用里面的小勺子挖着吃，吃相很急，像好几天没吃饭。林昼看着她的样子，想起前世他找到学校时，只在门卫室的抽屉里翻到半包受潮的饼干。小满的书包挂在铁门栏杆上，里面有一本日记，被雨淋得稀烂。他蹲在围墙下，就着血水把饼干咽下去，那天之后，他再也没有喊过她的名字。
他走到门口，贴在门上听。抓挠声还在继续，而且不止一个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缩在墙角的男人，男人捂着肚子，脸色发白，不敢说话。
“你还有力气走吗？”林昼问。
男人点点头，又摇摇头：“我腿软……我走了三条街才找到这里……”
“把鞋脱了。”
“啊？”
“你的脚印从楼下带上来的。”林昼指了指地上的湿脚印，“鞋底沾了感染者的血，你想把血带进我的屋？”
男人低头看自己的球鞋，鞋底确实黏着一层暗红色的东西。他赶紧把鞋蹬掉，扔到一边。
“大哥，我知道错了，你让我留下吧，我什么都能干，我不白吃你的……”
林昼没理他，只对卧室说：“小满，穿好鞋，准备走。”
小满把空罐头放进书包，攥紧了铁簸箕。
门外，抓挠声突然停了一下。紧接着，是一声巨大的撞击声。防盗门上的门锁松动了一点，灰尘从门框上簌簌落下来。
林昼眯起眼睛。他又打开系统面板，目光停在“物品强化”那一栏上。武器强化，消耗点数50点。他只有9点。他需要点数。
厨房里还扔着那把水果刀。他捡起来，又看了看窗外。红雾里的那些人影似乎被什么吸引，开始往这栋楼门口聚拢。楼下的撞击声也越来越密。
“哥，门好像要坏了。”
林昼深吸一口气。他转身对那个男人说：“起来。拿上你能拿的东西。等会儿跟紧我。”
男人手脚并用地爬起来，抓过墙角的半截拖把杆。
林昼把水果刀插在腰后，走到门边。手指碰到了门把手，金属冰凉。
他扭过头，看了一眼小满。小满正把日记本从书包里抽出来，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，拉链拉到底。
“走。”
他猛地拉开门，楼道里暗红色的光涌进来，裹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。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个子男生歪着头站在门口，脸上没有鼻子，只有三个黑乎乎的洞。他张开嘴，发出“嗬”的一声。
林昼一脚踹在它胸口，把它蹬下楼梯。而后他冲出门口，回身把小满拽了出来。水果刀已经握在右手。
楼梯下面，至少七八个影子正往上爬。
“别停。”林昼对身后喊了一句，然后举起刀，朝着最近的一个砍了下去。刀锋陷进软烂的脖颈，拔出来时带出一摊黑血。
【击杀初级感染体1只，获得生命点数：10点。】
他把点数全部加到速度上。双腿瞬间一热，脚下的地面好像变轻了。
“跟紧我！”
他们往楼下冲，刀光在昏暗中划出一道又一道弧线。身后拖把杆断成了两截。男人的喘气声像风箱。小满一声不吭，只死死抓着林昼的后衣摆。
冲到楼门口时，外面的红雾已经浓得看不清街对面的楼房。七八个人影围在门口，听见声音纷纷转头。
林昼把妹妹护在身后，水果刀的刃口已经卷了。他只有9点速度加成，杀一个感染体是10点。他算不过来。他只知道，背后是墙，前面是雾，雾里全是会动的东西。
他把刀换到左手，空出右手，从空间仓库里摸出了刚才买的那瓶碘伏。
拧开瓶盖，朝着最近的人影泼过去。液体泼进红雾里，没有半点用处。
小满在他身后“啊”了一声。
林昼把空瓶子砸过去，然后弯下腰，从地上抄起半块砖头。
“跑！”
他拉住妹妹，往右猛冲。一个感染体扑来，他侧身躲开，砖头砸在对方太阳穴上，头骨陷进去，人倒下去。他没看提示，只知道点数在涨。
他们冲进红雾里。身后跟着那个光脚的男人，还有一群密密麻麻的影子。
远处，出租屋的窗户还亮着灯。那是整条街上最后一盏亮着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