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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

更新时间:2026-09-09 11:33:19

后坡的日头渐渐西斜,斜切的柔光落满山野,滕羽依旧蹲在搭好的刻阵棚下,未曾起身分毫,细碎的石粉簌簌坠落,落得他双膝雪白,刻刀反复摩挲的指尖,被刀柄压出一道深深的白印,他丝毫未停,反倒将呼吸压得更轻更稳,循着二姑夫李枢传授的手法,凝神聚力,一缕缕灵力顺着刀尖,稳稳送入身前的青石坯之中。

此前几番尝试,尽数作废。新生的青石坯质地稚嫩,承载不住紊乱的灵力,每每纹路刻至半途,便会受力崩裂、前功尽弃。可今日截然不同,刻刀辗转至第三道回旋,滕羽心头骤然一动,竟真切觉出掌心的石头“活”了过来。

笔下纹路不再僵硬滞涩,似有灵性一般,顺着刀尖走势自然铺展流转,体内灵力通行无碍,不堵不梗、顺遂通透,稳稳嵌进青石细密的石理纹路深处,与石体浑然相融。

李枢立在棚边静静观望,全程沉默不语,未曾出声点拨打扰。直至滕羽落下最后一笔,收刀定神,他才上前伸手轻按石面,闭目凝神细细感应片刻,再度睁眼时,素来严苛沉静的眼底,终于透出几分赞许,难得缓缓点头。

“成了。”李枢沉声开口,语气笃定,“标准聚灵阵,初次上手,便能直接启用。”

滕羽没有抬头,只低低应了一声。他轻轻搁下手中刻刀,指节仍在微微震颤。这份颤抖并非源自疲累,而是方才灵力通体贯通的刹那,身体最深处沉寂已久的某道桎梏,被这一刀稳稳叩开,悄然松动了一寸,一股隐晦的气力顺着筋骨脉络,缓缓流转全身。

棚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嗤,打破了棚内的沉静。

滕峥斜倚在木门框上,身姿挺拔利落,一身精纯灵息收束得滴水不漏,偏偏故作散漫慵懒,自带几分天才的矜傲。

“长房长孙放着田亩农事不学,整日抱着阵石消磨时日。”他拖长语调,语气带着几分戏谑轻视,“今日倒是玩出什么名堂了?”

滕羽未曾接话,神色淡然无波。

滕烈从他身后探进脑袋,十四岁修成铁骨境,膀阔腰圆、体魄敦实,往那一站,便如半扇厚重石磨般沉稳,他扫了一眼石面上规整通透的阵纹,二话不说,将一块崭新的青石坯轻轻搁在滕羽身侧,语气直白粗粝:“给你练手的,别再刻崩白费了。”

最后进来的是滕瑶,十三岁的少女眼眸灵动透亮,心思聪慧机敏。她目光飞快落在滕羽泛白的指尖上,转瞬便若无其事地移开,藏起眼底的好奇与疑惑,安静立在一旁,不插话、不起哄。

棚内一众同辈,各有锋芒。滕峥天资卓绝、最为出挑,是全村瞩目的少年天才;滕烈性子坚韧,苦修锻骨,哪怕练得筋骨酸痛、遍体酸胀,也从不肯吭声放弃;滕瑶心思剔透、机灵通透,事事看得透彻。唯独滕羽,素来沉默寡言、不显山水,站在人群里最不起眼,素来是旁人眼中步步迟缓的慢孩子。

无人察觉,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,指节正悄悄按在膝头,将方才刻阵贯通筋骨的那股隐晦气力,顺着周身经脉,再度细细铺展、稳固沉淀,悄悄打磨着无人知晓的肉身根基。

天色彻底擦黑,暮色四合,滕家后院灯火次第亮起,族中众人齐聚于此。

老太爷滕岩端坐主位,神色沉静肃穆,全程不言不语,只偶尔抬手端起茶碗浅抿一口,周身自带长辈的威严沉稳,爷爷一辈的滕振山、滕振川、滕振林尽数到场,父亲一辈的滕云岫、滕云樵、滕云岳、滕云泊、滕云舟也悉数在列,就连一向驻守丹房、潜心炼丹的姑父王鼎,也暂时抽身赶来,案头还摆着半册未阅完的丹方,滕振林坐在一旁,指尖轻拨算盘珠,噼啪声响细碎沉稳。

滕羽安静坐在滕云岫脚边的石墩上,垂眸静听长辈们闲谈议事,默默吸纳着各类见闻。

二伯滕云岳率先挑起话头,他一身铜皮境强横肉身,往椅上随意一靠,嗓音粗粝爽朗:“羽娃子今日刻成聚灵阵了?这阵法全村唯有李枢肯悉心传授,你们这辈年轻人,算是赶上好机缘了。”

滕云岫在旁淡淡应了一声“嗯”,语气平静无波,没有半分刻意夸赞,只客观评述:“手稳心性沉,吃阵修这碗饭错不了。”

一旁的云泊叔手里翻着孩童识字课本,性子温和平缓,柔声接话:“咱们村世代只传一门引气诀,人人自幼修习,进度虽慢,却根基扎实、稳扎稳打。北境边荒灵气本就稀薄,修行一事,最急不得。”

滕云岳低笑一声,道出体修的艰辛不易:“体修之路更是熬人,村中传下的锻骨诀,日日站桩、夜夜药浴,寒暑不歇,我带队子弟苦修,深知其中苦楚,铜皮境之上,便要渡劫突破银血,风险极高,全村修为最深厚的老太爷,毕生苦修也只到银血巅峰,早年强行破境,还落下了本源损伤,终身难愈。”

他说话时微微偏向主位,老太爷却眼皮未抬,神色如常,数十年风雨苦楚,尽数藏于沉静眼底,从不外露半分。

滕羽静静听着,将这些话语一一默记于心。

修行九境的名头,他自小听长辈闲谈提及,可那些高远境界,于贫瘠的柳河村而言,恰似戏文里的虚妄词句,遥远又缥缈。村中修士能触及的顶端极其有限:炼气三道,仅引气、凝液、化气三境可供族人苦修。化气圆满之后,需扛过雷劫立基,方能踏入筑基境。可全村百年岁月,从未有人成功,并非族人天资不足、苦修不够,而是无人能扛住那道凶险雷劫。

体修亦是同理,初锻、铁骨、铜皮,已是村中肉身修行的极致。铜皮之上渡劫入银血,已是凤毛麟角。至于更远的金丹、金身诸境,不过是边荒村落代代相传的虚妄传闻,无人得见,无人能及。

“咱们柳河村能稳居十里八乡前列,靠的从不是机缘奇遇,是一代代子弟敢打敢拼、根基扎实。”大伯滕云樵慢悠悠开口,他常年打理灵植田亩,话语里总带着质朴的土腥气,“各村各有武学根基,咱们柳河子弟打小练习柳桩拳,主打下盘最稳、根基最实。”

素来寡言的滕云岫,此刻难得开口,说起年少旧事:“我年少时曾外出闯荡,结拜过一位大哥,姓冯,是筑基境的闲散游侠,他传我一套鬼纵步,主打敏攻迅捷,进退自如,后来我便将这套身法,尽数传给了峥儿和羽娃子。”

他语气平淡,如同诉说旁人的寻常过往,不起波澜。可滕羽牢牢记在了心里。那位素未谋面的冯九叔,是父亲年少闯荡岁月里,为数不多的江湖交情,藏着不为人知的过往。

杨清漪坐在一旁,安静听着众人闲谈,始终不曾插嘴,她出身县城杨家,自带世家气度,闲暇时会练一套杨家绵拳,柔劲缠丝、圆转自如,与滕家刚猛霸道的锻骨诀一柔一刚、截然相反,这套拳法,村里无人修习,唯有滕羽年年岁岁看在眼里,默默记在心底,也默默记着母亲这份沉静通透、不多言、不张扬的性子。

院内闲谈正酣,院门被轻轻推开,杨清源爽朗的声气率先传了进来:“妹夫,我回来了。”

他进门便揉了一把滕羽的后脑勺,趁人不备照旧往他袖中塞了两块灵石,嘴上仍是那句“给你娘捎的物件”。

滕羽攥住微凉的灵石,心底了然,家中长辈尽数看在眼里,却从不点破。

闲谈话题顺势转到村中灵脉之上,三叔滕云舟一边梳理账目,一边随口开口,语气带着几分疑虑:“今年灵泉水脉,流量似乎比往年细微了些,灵气也稍显稀薄。”

滕云岳闻言咂了咂嘴,神色凝重几分:“可别重蹈去年西柳村的覆辙,为了一片山场资源,和北崖村彻底红脸撕破脸。”

院中气氛骤然一静,淡淡的压抑悄然蔓延。

滕羽年纪尚小,不懂其中利害纠葛,只觉这几句闲谈沉甸甸压人心头。许久之后他才彻底明白,十里八乡看似守望相助、联防共存,实则各村皆死守自家灵田、山场与妖兽资源,分寸不让。年岁丰稔、资源充足时,彼此相安无事;一旦某村灵泉减产、资源匮乏,或是别家山场妖物富集、资源暴涨,邻里情面便不堪一击,争抢厮杀、翻脸无情皆是常态。

柳河村的厚重柳桩拳、西柳村的飘逸风柳拳、北崖村的刚猛崖崩拳,各村传承的独门拳脚,平日用来强身御敌,到了资源相争的绝境之时,便是各村安身立命、拼死护村的底牌。

不知何时,李枢悄然立在了棚口,目光遥遥落向院中安静伫立的滕羽。

滕羽微微垂眸,指尖在膝头轻轻虚划,勾勒出白日聚灵阵的收尾纹路,每一处转折、每一道收势,皆是李枢白日手把手教他的正宗路数。

李枢余光扫过那根微动的指尖,眉心几不可见地蹙动一瞬,转瞬便恢复平静,将心底的疑虑与诧异尽数压下,转身低头翻找脚边的阵石,不动声色,未曾显露半分异样。

夜深人静,庭院众人尽数散去,灯火渐熄。

滕羽回到屋内,将大舅私塞的两块灵石仔细藏入枕下,而后取出那本从枯柳下所得的《枯禅诀》,借着微弱灯光翻读两页。册子上记载的气血运转法门,竟与今日刻阵之时,身体深处悄然松动的那一寸气机隐隐契合、路数相通。

他合上册子,静静思忖。

世间并非无人尝试双线、三线同修,也不是没有人身怀数种修行法门。只是人心大多专一,修行最忌分心旁骛,寻常修士守住一脉深耕尚且艰难,根本没有心力、悟性与定力,兼顾炼气、体修、阵修三条路子。

人人都怕一心多用、顾此失彼,怕灵力相悖、气血紊乱,最终落得修为停滞、本源受损的下场,所以没人敢真的三线并行,尽数选择守一途、修一道。

灯油将尽,火苗跳了两跳,暗了下去,他在黑暗中阖上双眼,呼吸渐沉,入了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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