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9年7月12日,星期五。
江流是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接到的电话。
手机在枕边震了七下,他才睁眼。做刑警十五年,他对凌晨来电有一种生理上的条件反射——不是大事,没人敢在这个点拨他。但他还是看了眼来电显示:方宏。刑侦支队副队长。
“江队,出事了。”
方宏的声音很闷,像隔着什么东西在说话。江流坐起来,没开灯,摸黑从床头柜上拿烟。
“说。”
“锦绣花园,电梯坠了。十七楼直接到底。”方宏顿了一下,“死了一个。”
“电梯事故找安监,你他妈半夜给我打电话?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安监的人来了,说……太干净了。”
江流点烟的手停住了。
他说:“什么叫太干净了?”
“你来看看就知道了。”
江流挂了电话,看了一眼窗外。七月的夜,热得像蒸笼。他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短袖,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,出门。
锦绣花园是本市一个中等偏上的住宅小区。江流到的时候,四辆警车和一辆安监的车已经把三号楼围住了。警示线拉得很远,几个穿制服的年轻警员在维持秩序,围观的人不多,大多是同一栋楼的住户,穿着睡衣,脸上的表情介于惊惧和困倦之间。
方宏在楼门口等他。四十出头的男人,头发乱糟糟的,烟叼在嘴里没点。
“江队。”
“人呢?”
“电梯井里。还没动,等你。”
江流点点头,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口罩戴上,钻进了警示线。
三号楼的电梯间不大,一部客梯,一部货梯。出事的客梯轿厢已经坠到了底坑,电梯门半开着,里面黑洞洞的。江流没有先看轿厢,而是走向了十七楼的电梯机房。
机房里,安监的工程师正在和两个技术人员低声说话。看见江流进来,都住了口。
“什么情况?”
安监工程师姓刘,四十来岁,头顶有点秃,一看就是常年加班的主儿。他推了推眼镜,表情很古怪——不是恐惧,是困惑。
“您是江队吧?我跟方队说过了,这起事故……不太对劲。”
“怎么个不对劲法?”
刘工程师走向电梯的控制柜,打开柜门。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线路和主板,红红绿绿的指示灯闪烁得很有规律。
“这部电梯前天刚做过季度维保。”他说,“维保记录我看过了,所有项目都达标。钢丝绳、制动器、限速器、安全钳——全都正常。”
他指了指控制柜里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:“这是电梯的主控板,相当于它的‘大脑’。我们检查过,没有故障码,没有异常信号,程序运行完全正常。”
江流没说话。
刘工程师咽了口唾沫,继续说:“电梯坠落,通常有几种情况。要么钢丝绳断裂,要么制动器失效,要么超载严重。但这起事故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“钢丝绳完整,制动器正常,限速器和安全钳本该在下坠速度超过115%额定速度时自动启动,但它们没有启动。不是坏了,是没有被触发。”
江流皱了皱眉:“你的意思是,这部电梯在坠落的瞬间,它的所有安全装置——都认为它是正常的?”
“可以这么理解。”刘工程师擦了擦额头上的汗,“这就像……一个人明明在跑,但他的心跳、脉搏、呼吸都显示他在睡觉。”
机房里安静了几秒。
“还有别的可能吗?”江流问。
“有。”刘工程师犹豫了一下,“但可能性很低。比如主控板被黑客入侵,重写了程序;或者有人在控制柜里安装了外接设备,绕过了安全系统。”
“你倾向于后者?”
刘工程师沉默了一会儿:“我不知道。因为如果是后者,这个人的技术水平……很高。高到我们检查了三遍,没找到任何改动的痕迹。”
江流从兜里摸出烟,想了想又放了回去。他走到控制柜前,蹲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副橡胶手套戴上,开始检查。
线路整齐,主板干净,所有接口都插得稳稳当当。看得出来,这部电梯的维保做得确实不错。
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控制柜底部的一个角落。
那里有一粒纽扣电池。
很小,直径大概只有八毫米,银白色,表面没有任何标识。
江流用两根手指把它捏起来,举到灯光下。
“这是什么?”
刘工程师凑过来看了一眼:“这是……纽扣电池?不应该在控制柜里。电梯的控制系统不需要这种东西。”
江流把纽扣电池放进证物袋,站起身。
“这起事故,暂时不要定性。”
“但是——”
“我说,暂时不要定性。”江流看了他一眼,“我会跟安监部门沟通。”
他走出机房,沿着楼梯往下走。十七层楼,他走得很慢。
凌晨四点的城市还沉在最深的夜色里,整栋大楼都早已陷入沉睡,空旷的楼梯间静得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声音,只有声控灯随着江流沉稳而缓慢的脚步声,顺着台阶一盏接一盏地在他身前亮起来,又在他走过后重新归于黑暗。江流一步一步顺着台阶往下走,脑子里一刻不停地梳理着案情:这部电梯刚刚才做完正规维保,出故障前所有安全检测都显示装置完好无损,没有任何异常,可它偏偏就以完全自由落体的方式,直直从十七层狠狠坠到了底层——这根本不是一起随机的意外事故,这是一道摆到面前,等着人去解开的精心设计过的数学题。
他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走着,终于走到了整栋楼的最底层。
出事的轿厢稳稳卡在电梯底坑里,从外面看整体变形其实不算特别严重,但是原本严丝合缝的电梯门已经被巨大的冲击力撞得完全扭曲,歪歪扭扭地挤在轿厢入口。江流放轻脚步凑到门缝跟前,眯起眼睛往里面看,借着外面透进去的光线,能模糊看到一个人的轮廓静静躺在轿厢地板上。
那是个男人,看着大概四十岁上下,整个人仰面平躺在冰凉的轿厢地板上,眼睛睁得很大,一点都没有合上。他的姿势说不出的奇怪——正常人遇到电梯坠落这种事,第一反应肯定是双手抬起护住头部,但他不是,他的两只手完完全全平摊在身体两侧,五根手指还微微张开着,整个姿态不像是坠楼摔倒,反而像是在对着空旷的黑暗做一个张开怀抱的拥抱动作。
死者脸上的表情十分平静。
那不是那种人在死前经历了极度恐惧之后,肌肉僵硬留下的诡异平静,而是真正从内到外、彻底放松下来的平和安宁。如果不是他后脑下方晕开那一摊暗红色的血迹,就这么远远从门缝看过去,江流几乎以为他只是累了,安安静静躺在那儿放空发呆。
市局的法医老周已经提前赶到了现场,正半蹲在变形的轿厢门口,举着相机对着里面一点点调整角度拍照,记录现场原始状态。
“死了多久?”江流开口问他。
“大概六个小时。”老周手里的动作没停,头也没抬地回答,“初步判断,致命伤是高速撞击造成的颅骨骨折合并颅内出血。综合尸体僵硬程度和体温来看,死亡时间应该在昨晚十点到十一点之间。”
他按完最后一下快门,顿了顿,又直起身补了一句:“从现场姿态和尸斑来看,死者基本没有挣扎的迹象。”
江流顺着老周的话音重新蹲下来,贴着门缝再一次仔细往轿厢里看。他注意到死者的右手边,离手掌不远处放着一部智能手机,屏幕已经被撞得裂开了好几道缝,但屏幕居然还亮着,没有熄灭。江流试探着伸长手臂,从扭曲的门缝里小心地探进去,一点点把那部手机给够了出来。
亮着的屏幕上,停留在最后打开的页面,是一页微信聊天记录。
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,清清楚楚标着22:37。
这条消息的发送人是死者,聊天窗口上方的联系人备注,简简单单写着两个字:“老婆”。
死者发出来的最后一条消息内容很短:“到了。电梯有点晃,回头再说。”
可这条消息最终并没有成功发送出去,在消息框的右侧,静静躺着一个醒目的红色感叹号,代表着消息发送失败。
江流站在原地,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小的红色感叹号,一动不动地看了很久,脑海里翻来覆去地捋着刚才梳理过的线索,什么话都没有说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收起手机站直身体,转过身对等在一旁的方宏开口下达指令:“查。死者的具体身份、所有社会关系、近期半个月的全部活动轨迹,全部给我彻查清楚,一点细节都不能漏。另外,把最近三个月这部电梯的所有维保签字记录,还有大楼里所有公共监控的录像,全部都调出来带走。”
“江队,这案子……”方宏欲言又止。
“不简单。”江流替他把话说完了,“这事要是意外,我把警徽吃了。”
天亮的时候,死者的身份查清楚了。
王伟,四十二岁,本市人。职业是建筑安全评估师,在城南一家第三方检测公司工作。已婚,妻子是小学教师,有一个十二岁的女儿。社会关系干净得像一张白纸:无不良嗜好、无债务纠纷、无感情纠葛。
“太干净了。”方宏说。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用这个词。
江流坐在办公室里,面前摊着王伟的资料。照片上是个长相普通的男人,微胖,头发有点稀疏,笑容很老实。
老实的丈夫,老实的父亲,老实的工作。老实到没有任何理由在晚上十点半乘坐一部电梯下坠十七层。
他拿起手机,给技术科打了个电话:“帮我查一个纽扣电池。对,银白色的,没有标识。我要知道它是什么型号、什么用途。”
挂了电话,他点了一根烟。
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“太干净”的东西。
干净到没有指纹的犯罪现场,干净到完美闭环的证据链,干净到所有偶然都指向同一个必然——这种干净,他在十年前的警校教材上看到过。
那本书叫《完美犯罪案例分析》。扉页上有一句话:
“最完美的犯罪,不是没有证据,而是让所有证据都指向另一个真相。”
烟烧到了尽头。江流按灭烟头,在笔记本上写下两行字:
*“1. 王伟——电梯坠落——纽扣电池。”*
*“2. 这不是开始。”*
他盯着第二行字,看了很久。
直觉告诉他,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。而王伟的死,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
中午十二点,江流走出办公室。阳光刺眼,晒得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热浪。他站在台阶上,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太阳,然后往食堂走。
走到一半,手机响了。
是传达室的座机号。
“江队,有您的信。”
“什么信?”
“不知道,没有寄件人,没有邮戳。信封上只写了您收。”
江流挂断电话,转身往回走。
传达室的老李把信封递给他。很普通的白色信封,没封口,里面只有一张卡片。
硬质卡片,手掌大小,乳白色。正面手写着一行字:
P(A)= ∑ C(n,k) p^k (1-p)^(n-k)
字迹很工整,笔画清晰,力道均匀。像是用直尺量过每一个字母的间距。
江流盯着那个公式,脑子飞快地转。
伯努利试验。二项分布。概率。
n次独立重复试验,每次事件A发生的概率为p,不发生的概率为1-p。那么事件A恰好发生k次的概率,就是——
这他妈是什么?
他翻过卡片。
背面还有一行字,同样工整的手写体:
**“当法律只能用惩罚回应罪恶,而无法根除它时,正义不过是一场概率游戏。
——一个追求归零的人”**
江流站在传达室的门口,七月的太阳晒得他额头上渗出汗珠。他攥着那张卡片,指节微微发白。
方宏从后面走过来:“江队,监控录像调到了,你要不要——”
“老方。”江流把卡片递给他,“你觉得,一个人要恨到什么程度,才会用数学公式来杀人?”
方宏接过卡片,看了半天,说:“我看不懂。”
“我也看不懂。”江流把烟头扔在地上,用脚碾灭,“但有人在告诉我看懂。”
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。
万里无云,一片蓝色,蓝得像是被什么人在上面做了一道完美的减法。
“这案子,上头怎么说?”
“老规矩。”方宏无奈地笑了笑,“证据确凿的意外事故,尽快结案。”
江流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他把卡片小心地收进上衣口袋里,大步往办公楼走。
身后,方宏喊他:“江队,你去哪儿?”
“食堂。”
“不是要先看监控吗?”
“人是铁饭是钢。”江流头也不回,“而且,我想看看,卡片上的字是用什么笔写的。”
走到食堂门口时,他停了一下。
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,是技术科回的电话。
“江队,那个纽扣电池查到了。”
“说。”
“CR927。一种很小的锂电池,常见于微型电子设备——蓝牙追踪器,或者是……一次性用的密码生成器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顿:“民用市场几乎买不到。这东西,通常用在工业控制领域。更准确地说——”
“工业间谍用的。”
江流挂断电话,推开食堂的门。
空调的冷气扑面而来,他打了一个寒颤。
卡片上的公式在脑子里转,像一串解不开的密码。
他突然想:也许王伟不是第一个。也许他也不是最后一个。
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凉。
他掏出手机,翻到一个号码。备注只有两个字:林楠。
他拨了出去。
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关机。
或者,永远不会再有人接了。
江流把手机放回口袋,走进食堂,打了一份回锅肉盖饭。
饭很咸。
他吃得很慢。